空间裂隙撕裂的瞬间,陆鹤鸣的胃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
失重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整个人被抛进一片虚无的灰白之中,耳边是尖锐的风声和某种类似金属震颤的嗡鸣。他下意识张开手臂,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穿过一片冰冷的空气。
“别慌——稳住身形——”他嘴里喊着,其实自己也有点晕。
身后传来苏清歌压抑的闷哼和雷蒙低沉的咒骂。陆鹤鸣在翻滚中勉强调整姿态,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指环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频率高得像一只发了疯的蜂鸟,震得他指骨发麻,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直窜脑门。
他骂了一声,用力握紧拳头,指环的震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猛了,像在疯狂警告什么。
下一秒,后背重重砸在什么硬东西上,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全身,眼前一阵发黑。他撑着地面翻了个身,干呕了两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灰白色的天空,浓稠得像实体一样的雾气,能见度不到十米。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栋老旧建筑的轮廓,路灯在雾气里闪烁着昏黄的光,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都……都在吗?”陆鹤鸣咳嗽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鲜艳的红色外套,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苏清歌从三米外的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她迅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点了点头。雷蒙最后一个落地,魁梧的身躯砸出一个浅坑,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雷蒙压低声音说。
陆鹤鸣没急着回答,他抬起左手,黑色指环的震动频率稍微降下来了一些,但仍然在持续,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雾气中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
“恭喜各位,咱们好像中奖了。”
苏清歌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镇口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石碑布满青苔,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但上面刻的字还能辨认。她伸手擦了擦青苔,手指刚触到石面,就僵住了。
“陆鹤鸣。”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明显不对,“你过来看看。”
陆鹤鸣走过去,凑近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石碑上刻着“雾隐镇”三个字,下面是一行日期——七年前的某一天。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草木的枯荣状态、墙体上苔藓的生长程度、甚至路灯灯罩上积灰的厚度,全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高度一致的状态,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七年前?”雷蒙也凑过来,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意思?这地方的时间停住了?”
陆鹤鸣没说话,转头看向街道两侧的建筑。所有窗户都拉着厚重的窗帘,颜色深沉,没有任何缝隙,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窗帘却纹丝不动,像是被钉死在了窗框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
“苏清歌,你刚才擦石碑的时候,注意到上面有没有什么裂痕?”他问。
苏清歌愣了一下,重新低头仔细看了看石碑的表面,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眼神微微一凝,“有,在右下角,一条很细的裂纹,不像自然风化造成的,更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过。”
“有意思。”陆鹤鸣舔了舔嘴唇,眼睛里的亮光开始闪烁,那种熟悉的表情又回来了——那是他遇到感兴趣的事情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又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顺手把外套领口扯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对着自己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从现在开始,我是一个迷路的外乡侦探,穷困潦倒,走投无路,来这个破镇子找个地方落脚。”他转过头,冲雷蒙和苏清歌挤了挤眼睛,“你俩就是我的助手,别露馅。”
雷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妈真能装。”
苏清歌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把原本紧绷的警惕感收敛起来,换上一副略带疲惫的、随行人员应有的模样。
陆鹤鸣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街道深处走去,步子散漫,脊背微微佝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鬼地方,导航也失灵,车也抛锚,走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真是倒了大霉……”
他的声音在浓雾中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市井气和抱怨感,像是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外乡人在发牢骚。
雷蒙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你确定这样有用?”
“不确定。”陆鹤鸣头也不回,“但总比站在镇口发呆强。”
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两侧的建筑物。那些窗户后面有没有人,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冰凉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颈上。不是一个人,是很多道视线,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心里的警惕级别却已经拉满了。
黑指环还在震动,频率稳定而持续,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和这个镇子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连接在一起。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精神波动,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试图侵入他的意识。
他不动声色地调动了一丝灵力,在识海边缘筑起一道薄薄的屏障,将那波动挡在外面。
街道很长,雾气很浓,两边的建筑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阴影里。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底层,招牌被雾气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旅馆”两个字。
陆鹤鸣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那盏灯。
“就这儿了。”他说。
他大步走上前,推开旅馆的玻璃门,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小镇里显得格外突兀。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瘦削,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眼神空洞而呆滞,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他看到陆鹤鸣推门进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笑容不对劲,像是一张被强行拉扯出来的面具,眼眶周围的肌肉纹丝不动。
“住……住店?”男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陆鹤鸣把胳膊肘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市侩笑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和抱怨:“可不嘛,老哥,我们仨开车路过这儿,导航瞎了,车也抛锚了,走了半天才看到你们这镇子有灯。您这儿还有空房没?价钱好商量,能住就行,不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柜台后面那个男人的脸,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男人的嘴角又抽了一下,目光在陆鹤鸣、苏清歌和雷蒙身上一一扫过,那目光空洞而冰冷,像是透过他们的身体在看别的东西。
“有……有房。”男人说,声音依旧沙哑,“三间,住多久?”
“先住一晚,明天看看车能不能修好。”陆鹤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柜台上,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道具,“够不够?”
男人看了一眼钞票,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三把钥匙,钥匙上挂着褪色的塑料牌,牌子上写着房号。
“二楼,201、202、203。”他把钥匙推到陆鹤鸣面前,“走廊尽头有热水,早饭七点。”
陆鹤鸣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转身朝楼梯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了一句:“老哥,你们这镇子挺安静的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这么早睡?”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珠转了转,那颗转动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的、不自然的迟滞感。
“镇子小……人少。”他说。
“哦。”陆鹤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雷蒙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那家伙不对劲。”
“废话。”陆鹤鸣推开201的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同样拉得严严实实。他走进房间,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边,用手指挑起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浓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黑指环的震动频率,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又升高了。
陆鹤鸣放下窗帘,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这地方,有点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