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临时营地安静得只剩篝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苏清歌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梦中那片粘稠的血色漩涡,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右手死死按在胸口,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憋得她闷哼一声,额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一下,两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气血才算压下去几分。手指却还在发抖,控制不住的那种,她赶紧把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颤抖。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轻佻又散漫,不是刻意放轻,而是压根没想藏。
“哟,还没睡呢?”陆鹤鸣的声音从布料外面传进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那种欠揍的调侃,“我还以为就我这种夜猫子才熬夜,没想到苏大仙子也修仙啊。”
苏清歌没吭声,快速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把呼吸调匀,才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醒了,出来透口气。”
陆鹤鸣正蹲在篝火边,手里抛着一枚银色的金属打火机,火苗一明一灭地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亮得过分。他歪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痞里痞气地说:“透口气?我看你是做贼心虚吧,梦见什么了?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却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走到篝火另一侧坐下,拿起地上的水壶喝了口水,动作刻意放慢,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镇定。
陆鹤鸣也没追问,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个圈,啪地一声合上盖子,起身朝她走过来,顺手从怀里摸出一瓶新的水扔过去:“你那壶水凉了,喝这个,刚烧开的。”
苏清歌伸手接住,指尖碰到瓶身的一瞬间,陆鹤鸣的目光在她手指上顿了一下——那根颤抖的、还带着冷汗的、指节泛白的手指。
他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底的光沉了半秒。
“谢了。”苏清歌低头拧瓶盖,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热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僵硬的四肢稍微松快了一点。
“你那个旧伤,是不是又犯了?”陆鹤鸣一屁股坐回原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手却把打火机收进了口袋,换成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我看你脸色白得跟鬼似的,灵力也不稳,刚才在帐篷里那股灵力波动,隔着三层布都能感觉到。”
苏清歌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一丝疲惫:“嗯,老毛病了,以前受过一次伤,经脉留了点暗伤,偶尔会发作,不碍事。”
“哦,暗伤啊。”陆鹤鸣点点头,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听老师讲课,然后他咧嘴一笑,“那得多注意,别哪天打一半突然掉链子,到时候我可不一定来得及救你。”
话是笑着说的,但苏清歌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抬眼看他,陆鹤鸣已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自己帐篷走,边走边嘟囔:“行了,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赶路,我可不想拖着一个病号走。”
他钻进帐篷,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
苏清歌坐在篝火边,盯着跳跃的火焰,眼底的疲惫和恐惧终于不再掩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灵力在经脉里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每运转一圈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起身回了帐篷。
等她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陆鹤鸣的帐篷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他侧身从里面滑出来,轻手轻脚地绕到营地边缘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背靠着树,双臂环抱,阴沉着脸看着苏清歌帐篷的方向。
他低头,左手动了动,无名指上那枚黑色指环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水面下的暗流,一闪即逝。
陆鹤鸣闭上眼睛,意识顺着指环的牵引沉入更深层的视野。
世界在他面前变了模样。
所有人的头顶都有一根若隐若现的因果线,像是命运织成的蛛网,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发白,有的偏灰,有的透着淡淡的金色,但苏清歌的那根,此刻正被数缕黑气死死缠绕,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泼了一盆墨汁,黑气浓稠得几乎要滴下来,有的缠绕在因果线上,来回蠕动,像活物一般,甚至有一根颜色最深的,已经钻到了她识海的位置,正一点一点往里渗透,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陆鹤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切断视野,黑色指环上的蓝光瞬间熄灭,恢复成普通金属的样子。他靠在树干上,胸口起伏了两下,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再变成一种他很少露出的、带着冷意的认真。
“心魔。”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舌尖滚过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是真正的心魔,那种从灵魂深处长出来的、带着执念和怨念的东西,一旦生根,不到宿主崩溃或者心魔被彻底清除,绝不会罢休。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眼睛眯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苏清歌的反应明显是在隐瞒,而且隐瞒得很深,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撒谎,而是长期习惯了把某些东西死死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那种。
“旧伤复发?骗鬼呢。”陆鹤鸣嗤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点痞气,但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他转身,视线落在苏清歌帐篷的方向,那个位置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显然对方也在刻意压制气息。
陆鹤鸣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去,而是重新靠回树干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慢慢嚼着烟屁股,感受那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不能直接问,苏清歌那种人,越是逼问,越是砸得严实,还不如先让她觉得自己蒙混过关了,再暗中观察,等找到机会再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指环,指环表面冰凉,触感光滑,像是什么特殊材质铸成的,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指环震动了一瞬,传递回一丝微弱的反馈——那几缕黑气中,暗红色的那一缕,气息很特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他以前在哪里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陆鹤鸣皱眉,这种熟悉感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偏西,天边隐约泛起一层鱼肚白,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吐掉嘴里嚼烂的烟屁股,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营地,经过篝火的时候,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照得周围一片暖黄。
他钻进自己帐篷前,侧头看了一眼苏清歌的帐篷,里头呼吸声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鹤鸣嘴角扯了一下,掀开帘子钻了进去,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帐篷顶,半天没闭眼。
那根暗红色的黑气,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哼了一声,嘟囔道:“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迟早得冒出来,到时候再收拾。”
话是这么说,但他翻来覆去,整整一夜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