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胎逢劫，剑主御凶

雨是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甫州六月的雨不讲道理，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宁南中学老旧的塑胶跑道上，溅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陈宇威抱着工具箱从实验楼跑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最猛的那阵雨，他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工具箱护在怀里——里面装着刚从灵装维修室取回来的零件，他妈说了，丢了什么都行，别丢学校的物资，不然扣工资。

他低着头往教学楼跑，途经操场西侧那排废弃的自行车棚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棚子底下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男生个头很高，校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来的小臂上横着几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在灵能训练场打出来的，不是普通伤。卢浩靠着锈迹斑斑的铁柱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懒洋洋地落在陈宇威身上，像猎手看一只跑不掉的兔子。

他旁边蹲着个瘦小的男生，黄明，正用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墙皮上的青苔，嘴角勾着笑。再往后一步，刘尧抱着胳膊站在雨幕边缘，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淌，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狼一样的暗金。

"哟。"卢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十四班的？"

陈宇威的腿开始发软。他认识卢浩——全校都认识卢浩，宁南中学明面上的校霸，暗地里……所有人都知道宁南中学不是什么普通高中，但卢浩背后的东西，陈宇威比大多数学生更清楚。他爸的修理店开在城南，去年有次店里来了个客人，拿来的"电器"里塞着一截会自己蠕动的铜线，他爸修完之后整整吐了三天。后来他妈告诉他，那是妖物身上的寄生零件，而那个客人，是替卢家跑腿的。

"我、我路过。"陈宇威往后退了一步，雨泼在他后背上，校服瞬间湿透了，"我回教室。"

"急什么。"卢浩从车棚底下走出来，雨落在他头顶半寸的地方就自动滑开了，像落在一层看不见的膜上。他走到陈宇威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工具箱。

卢浩重复了一遍"十四班"，忽然笑了："我们一个班？"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陈宇威听得出来，那笑声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像老虎打哈欠的时候露出的牙，明明没用力，可你就是知道它能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卢浩跟周超一个班。

陈宇威脑子嗡了一下。宁南中学每个年级十二个班，全文班十四班……分班名单上周超和卢浩的名字确实挨着，他当时还奇怪来着，怎么把这两个人放一块儿了。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巧合。

"他怎么了？"一个声音从陈宇威身后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鼻音，"刚分完班就欺负他？"

陈宇威转头，看见周超从实验楼那边的走廊拐出来，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塞得歪歪扭扭。他踩着那双深蓝色拖鞋往这边走，步子迈得大而随意，路过积水坑也不绕，直接踩过去，水花溅上裤腿。

卢浩脸上的笑收了半寸。

周超走到陈宇威旁边站定，伸手把他往身后拨了拨，动作不大，但挡得严严实实。他个头比卢浩矮小半个头，站在那儿却像根钉进地里的铁钎子，不摇不晃。

"周超。"卢浩盯着他，嘴角勾着笑，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好久不见。"

"上学期期末不是刚见过？"周超把两只手插进裤兜，歪着脑袋看卢浩，"哦，想起来了，你爸来学校那天，你跪办公室门口哭得挺大声的。"

刘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咕噜，像野兽压着嗓子咆哮。黄明站在后面，笑得眯起了眼，但那笑里满是算计，上下打量着周超，像在掂量一件货物。

卢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上学期的事，宁南中学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周超和卢浩打了一架——准确地说，是周超单方面挨了一顿揍，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那块旧手表，之后的事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校方赶到的时候，卢浩半跪在地上，胸口一道血口子横贯整片校服，周超靠墙坐着，脸上全是血

事情闹到校董会，卢文亲自出面赔了钱，说两个孩子闹着玩，没什么大事。但从此卢家给周超记了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超那时候是有人撑腰的。吴昊、林颖、陆杰、林见山、苏璃，几个人拧成一股绳，卢浩不敢动真的。可暑假一过，分班名单下来，林颖他们全去了十二中——吴昊调过去当战术教官，顺带把几个孩子都带走了。

周超留在了宁南。一个人。

"你胆子不小。"卢浩往前迈了一步，校服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鼓胀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你那些朋友呢？帮你打架那几个，都走了吧？"

"走了。"周超耸耸肩，"咋了，我一个人不够你打的？"

卢浩冷笑一声。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拍在周超肩膀上——那一下看着轻，但陈宇威隔着两步都听见了"啪"的一声闷响，周超的肩膀猛地沉下去一截，鞋在地砖上蹭出"吱"的声响。

周超没躲。

"上学期那一下，"卢浩压低声音，凑近了，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上，"你欠我的。我爸说算了，我没说算。现在你那帮人不在，你拿什么跟我斗？那块破表？"

他另一只手伸向周超的左手腕，指尖带着淡淡的腥风。周超的左手腕上，那块银色表盘正安静地贴着皮肤，指针指向十二点。

"啪"。

周超的右手扣住了卢浩的手腕。卢浩愣了一下——他感觉到周超的力气突然变大了，大到不像一个高中生能有的程度，大到他的虎骨都被捏得发酸。

"卢浩。"周超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你试试。"

空气安静了两秒。

雨还在下，雨点落在车棚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刘尧已经往前挪了半步，黄明的手指停在半空，指甲尖上凝着一小缕似有若无的青烟。操场上没人，教学楼里也静得出奇——这一片被雨幕隔开了，像另一个世界。

卢浩盯着周超的眼睛看了很久。

"行。"他忽然笑了，抽回手，倒退两步退到车棚底下，"一个人在宁南，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黄明和刘尧跟上去，三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围墙消失在竹林后面。雨声渐渐小下去，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打在教学楼墙面上。

陈宇威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周超一把拽住后领子拎起来了。

"别瘫，回教室。"

"周、周超……"陈宇威嘴唇发白，"你刚才……"

"走了。"周超打断他，把左手腕往校服袖子里缩了缩，那块表的指针已经恢复了正常走速，秒针嗒嗒地跳着。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操场方向，竹林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叶子的簌簌声。

"你跟他们一个班？"陈宇威小声问。

"嗯。"

"那你以后……"

"走吧。上课。"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陈宇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废弃车棚，阳光照在铁皮顶上，积水顺着锈蚀的缝隙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车棚底下空无一人。

但地面上有几道抓痕，深深的，像是被什么利爪刨出来的——三道并排，直直地指向教学楼的方向。

陈宇威没看见。

周超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左手腕上的旧表摘下来，在掌心掂了掂，又重新扣回去。

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上学期留下的，一直没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