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崖温雪抚霜心，丹青正殿定灵犀

万丈寒崖霜风猎猎，漫天碎雪纷飞不息，幽深崖底白雾沉沉，终年不见天光。

坠崖的凶险已然彻底消弭。

方才千钧一刻，颜爵踏风月流光瞬息赶至，丹青仙力稳稳托住坠落的冰公主，将她从深渊的边缘救了回来。此刻冰公主安然站在崖边冻土之上，脚下就是翻涌的茫茫白雾。肉身再无半分危机，可心底那一道被至亲亲手划开的伤口，却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那一幕，不是正邪之间拼死搏杀，而是血脉兄长亲手将她推向死亡。

冰公主一身素白冰袍被罡风撕扯得褶皱凌乱，衣袂边角碎裂，缕缕雪白长发被寒风吹散，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她素来骄傲凛冽的冰蓝色眼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倦怠，没有痛哭失态，没有嘶吼发怒，冰雪神明的傲骨撑住了她外在的姿态，可周身紊乱飘散的寒气，无声泄露了她内里翻涌的伤痛。

周遭还残留着方才围观仙子的气息，细碎的窥探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此处。

颜爵抬袖，一层淡金色风月丹青结界缓缓铺开，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风雪，狭小结界之内，只剩下他与冰公主二人。往日总是噙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沉甸甸的疼惜。他没有贸然伸手触碰，恪守着冰公主不喜旁人近身的距离，站在一步之外。

“阿冰。”

颜爵的声音压得很低，轻柔得生怕刺激到此刻心神破碎的她。

冰公主遥遥望向崖底翻滚的白雾，唇瓣微微抿紧，良久才出声，音色淡淡的，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亲兄长，也可以毫不犹豫将我舍弃。仙境偌大，我究竟还能相信谁。”

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是平静的感慨，听来却格外令人心头发酸。

【冰公主内心】：

我早已习惯万年雪域的孤寒，不怕争斗，不怕消亡，不怕世间所有仙子的误解。可我唯独没有料到，伤害会来自水王子。千年血脉羁绊，在抉择面前轻得如同崖边碎雪。我一直保留着心底那一点对亲情的期许，如今，彻底碎干净了。纵然我外表依旧冰雪傲骨，可心口的寒意，远比这万丈寒崖更加刺骨。

颜爵静静听着，没有讲那些大局道理来劝她释怀。伤害已经发生，委屈真实存在，不该被轻飘飘的大道理一笔带过。一缕温润的丹青仙光缓缓环绕在冰公主身侧，只做守护，不侵入她的仙元，一点点抚平她躁动紊乱的仙息。

“你不必强迫自己原谅，不必逼自己大度。”颜爵的语气郑重无比，“别人如何待你是别人的选择，但你要记得，有我在这里。无论遇到何种风波，我永远不会舍弃你。你的委屈，我会替你讨一个公道。”

【颜爵内心】：

我一向万事喜欢留三分余地，惯于风月戏谑，不愿把事情闹到无可转圜。可今日看见阿冰这般模样，心中所有周旋的念头全都压了下去。水王子身为灵犀阁主，行事这般绝情，罔顾血脉亲情，已经失了阁主该有的德行。私怨也好，公理也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冰白白承受这份伤害。只是现在，我不能急着去对峙，先要等她把心里的伤痛慢慢安放妥当。

冰公主长长的眼睫不住轻颤，冰封的心墙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漫长岁月，所有人畏惧她冰雪之力，敬畏她的强大，很少有人愿意看见她骄傲外壳之下的孤独。唯有颜爵，愿意看穿层层寒冰，接住她所有难言的难过。

“我心里痛，可我不会就此沉沦。”冰公主缓缓吸气，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脊背重新挺得笔直，“冰雪铸就的本心，不会因为一次背叛就彻底崩塌。”

“好。”颜爵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既然心绪稍稍平复，我们便返回灵犀圣殿。今日是非对错，该当众论断。”

话音落下，结界消散。鎏金色仙力轻轻裹住冰公主，两道流光破空而起，向着灵犀圣殿疾驰而去。

灵犀圣殿之中，星纹法阵悬浮半空，柔光流转。众位阁主尽数在此，寒崖发生的事，已经通过仙息传进所有人的感知之中。殿内气氛压抑沉静，每个人心中各有盘算。

时希立于时光法阵一旁，白衣似雪，时序眼眸里盛满凝重。

【时希内心】：

我见过无数悲欢离合，却依旧为方才那一幕唏嘘。水王子一向冷静理智，凡事以仙境大局为先，谁能想到他会做出亲手推落亲妹的举动。冰公主经此一事，心结必定难以消解。颜爵护着冰公主，回来之后定然会追究此事。水王子执掌仙境水系，若是真被撤去阁主之位，整个仙境的力量平衡都会受到震荡。情理与大局，实在难以两全。2

庞尊负手而立，指尖雷光隐隐跃动，眉头紧紧锁起。

【庞尊内心】：

我最看不惯这般凉薄的行径！就算要顾全什么大局，也不该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冰公主安守冰雪领地，从来没有肆意挑起祸乱，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对待！道理上我站冰公主，可灵犀阁主任免何等重大，水系覆盖仙境万千水域，贸然更换，后患无穷，实在叫人左右为难。

毒夕绯立在殿侧，指尖萦绕淡淡的紫色毒雾，往日妩媚的笑意已经不见，神色深沉。

【毒夕绯内心】：

仙境之中虚假的情义我见得太多，可手足走到这一步，依旧让人唏嘘。水王子今日所作所为，于道义上确实站不住脚。可灵犀阁每一位阁主都执掌本源法则，水系法则干系重大，真要废除他的席位，不是简单出口气就能了结的事。

灵公主站在一片柔和盛放的花丛之间，周身生机微光缓缓浮动，一双温柔的眼眸盛满伤感，花瓣都仿佛染上一层淡淡的哀愁。

【灵公主内心】：

至亲反目，是世间最叫人心碎的事。战场上的伤痕尚且可以愈合，可亲情带来的伤痛，会在神魂之上留下长久的印记。冰公主承受这样的苦楚，我真心实意地心疼。可灵犀阁的任免关乎万千生灵，我纵然满心怜悯，也不能单凭恻隐之心做决断。

情公主七彩的情丝在空中轻轻飘飞，敏锐捕捉满殿交织的各类情绪，小脸上满是不安，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灵公主，小声唤道：

“灵姐姐，大家心里都好难受啊。冰公主姐姐该有多伤心。”

【情公主内心】：

好多乱糟糟的情绪！冰公主满满的难过与失望，颜爵压着汹涌的怒火，其他人一边同情，一边又在担心仙境的动荡。我心里替冰公主委屈，可是废掉一位灵犀阁主，实在是一件天大的事。

黎灰站在阴影之中，黑袍垂落，神色淡漠，心底却在细细权衡利弊。

【黎灰内心】：

身居灵犀阁高位，理应以身作则，恪守道义。水王子伤害至亲，私德有亏，确实应当受责。但仙境法则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更迭阁主，极易引发秩序动荡。公道与安稳，二者很难兼顾。

整座圣殿鸦雀无声，只剩下星纹法阵流转的微弱光晕。

就在这时，两道流光骤然冲入大殿中央，光华收敛，颜爵与冰公主的身形显现。

冰公主衣衫尚且带着几分凌乱，脸色泛着浅淡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冰雪般的眼神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

颜爵墨色长袍猎猎微动，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荡然无存，灵犀司仪独有的威严威压铺展开来，笼罩整座灵犀大殿。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阁主，声音清亮，响彻偌大圣殿，字字掷地有声。

“方才寒崖之上发生的一切，诸位应当都已经知晓。水王子身为灵犀阁阁主，当众伤害血脉至亲，行事失德，有违灵犀阁阁主应当恪守的道义。今日，我以灵犀司仪的身份宣告，废除水王子的灵犀阁阁主席位。”

一句话落下，殿内掀起无形的震荡。

不等众人从震惊之中回过神，颜爵继续开口，声音坚定无比。

“阁主之位不可长久空缺。我提议，由冰公主接替此位，成为灵犀阁新任阁主。”

话音落地，满殿一片哗然。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