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赵少商让元夜去城南送份文书,说送完就回来,回来的时候顺路带一包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元夜接过文书袋揣进怀里出了门,秋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他沿着河堤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常走的近路巷子,盘算着送完文书去买桂花糕、再慢悠悠走回来,时间刚好赶上晚饭。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少商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申时三刻。他剥完了一碟花生,又剥完了一碟,元夜还没回来。他把花生壳拢了拢倒进灶房门口的簸箕里,站在院门口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从青砖上滚过去。
他退回院子里,在石桌边坐下。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站起来走到元夜那间厢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椅子上的外衣搭着,桌上搁着一只喝空了的茶杯。他关上门走回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灶房走。
"元鸿。"
元鸿正在灶台边揉面,听见他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赵少商靠在门框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元夜还没回来。"
元鸿揉面的手没停:"送个文书而已,可能路上耽搁了。"
"他跟我说送完就回来。"赵少商往灶房里走了两步,站在元鸿旁边,"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城南来回走一趟半个时辰就够了,就算排队买桂花糕也排不了这么久。"
元鸿把手上的面搓干净了,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赵少商。他看了赵少商的脸一眼,然后说:"我出去找找。"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元夜常走的那条路往城南走。秋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们先去了城南送文书的那户人家,敲门问了,说文书早就送来了,人放下就走了。
赵少商站在那户人家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他送完文书之后应该去买桂花糕了。"他转过身,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两个人走到城南那家桂花糕铺子前,铺子还开着,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正往架子上摆新蒸好的糕。
赵少商走过去问了:"老板,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来买桂花糕?这么高,头发有点乱,穿件灰蓝色的短袄。"
老板想了想,摇了摇头:"下午没人来买,今儿生意淡。"
赵少商站在铺子前面没动。秋风吹过来把他衣摆掀了一下,他低头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在街中间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元鸿,元鸿站在铺子门口,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不是皱眉也不是严肃,而是那种什么都没了之后的空白。
"他没来买桂花糕。"赵少商说。
元鸿走到他身边:"嗯。"
"他送完文书就没影了。"
元鸿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少商的脸,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肩膀,然后收回手:"先去巡捕房看看。他可能顺路去了一趟。"
赵少商点了下头。两个人往巡捕房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更快了。赵少商走在前面,元鸿跟在他侧后方,脚步落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急促却不乱。
巡捕房里正堂坐着两个值班的差役,看见赵少商和元鸿一起走进来,都站了起来。赵少商没寒暄,直接问了:"今天下午顾亭顾捕头在不在?"
一个差役说:"顾捕头今天调休,上午就走了。"
赵少商眉头皱了一下:"他来了吗今天?"
"上午来了一趟,签了个名就走了。怎么了赵先生?"
赵少商看了元鸿一眼,元鸿上前一步,声音不重但清清楚楚:"元夜下午来巡捕房了吗?"
两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都摇头:"元夜今天没来。"
赵少商站在正堂中间,秋天的光从门口斜照进来铺在青砖地面上。他垂着眼睛看着那片光,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了。元鸿跟出来的时候赵少商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
"元鸿。"赵少商开口了,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发紧,"你记得半年前鸦片案的时候,那个姓王的商贩吗?当时被我们抄了半批货的。"
元鸿走到他旁边:"记得。他后来被流放了。"
"他弟弟还在京城。"赵少商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清亮,"上次街头撞见他,他盯着元夜看了很久。我当时没当回事。"
元鸿沉默了一瞬:"你是说他——"
"不知道。"赵少商摇了摇头,"但元夜今天下午没去巡捕房,没买桂花糕,没回家。一个人能去哪儿?他在这儿连第二个熟人都没有。"
两个人站在巡捕房门口的石阶上。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卷着枯树叶擦过他们脚边。赵少商忽然转身往西街的方向走,元鸿跟上去问了句:"去哪儿?"
"顾亭家。"赵少商步子没停,"他调休在家。我问他今天有没有碰见过元夜。"
顾亭住西街一条窄巷的尽头,一间不大的院子,院墙低矮,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赵少商拍门的时候拍得急,门板在手底下"嘭嘭"响了几声。
门开了。顾亭站在门里,身上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本书,看见赵少商和元鸿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手里的书合上了。
"赵先生,元大人。"他侧身让了让,"进来?"
赵少商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面直接问了:"顾捕头,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碰见元夜?"
顾亭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赵少商的脸,又看了看元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今天一直在家里。"
赵少商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元鸿在他身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但比平时快了半拍:"元夜下午出门送文书,到现在没回来。"
顾亭手里的书卷被他握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着赵少商:"他去哪儿送的文书?"
"城南。"
"送完呢?"
"应该去买桂花糕。但他没去。"
顾亭站在门里面,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得掀了一下。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说的话是:"他平时走哪条路去城南?"
赵少商说:"河堤那条,到了南街拐进——"
"我知道那条。"顾亭打断他,已经从门里面走出来了。他没关门,也没换鞋,穿着一件灰布家常衫子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少商和元鸿,"我去那条路看看。"
赵少商看着他背影走了几步,忽然跟上去喊了一声:"顾亭。"
顾亭停住,回头。
"你今天是调休。你认识元夜才多久。"赵少商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急。"
顾亭站在巷子里,秋阳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赵少商的眼睛,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每个字都稳当地落在地上:"因为他失踪了。他在这个地方没别人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灰布衫子的下摆被风扯起来又落下去。赵少商站在巷子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转头看了元鸿一眼。元鸿站在门槛边,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一种被证实了什么的沉。
"走。"赵少商迈开步子跟上了顾亭的方向。元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秋日偏斜的日光里快步追着前面那个越走越快的灰衣身影,往河堤的方向去了。
赵少商跟元鸿到河堤的时候,顾亭已经蹲在路边了。他蹲在一丛矮灌木旁边,低着头在看地面。赵少商走近了,发现顾亭的手指正捏着一片碎布,灰蓝色的,边角还带着一点线头。
"元夜的。"顾亭站起来,把那片碎布递过来。他的声音很稳,但递布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来,"灌木枝上刮下来的,位置在他从河堤拐进近路巷子的那个口。"
赵少商接过那片布,捏在指间翻过来看了看。布边是撕裂的,不是刮蹭的痕,更像是被什么力气扯下来的。
"巷子里。"顾亭已经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赵少商和元鸿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拐进那条近路巷子的时候,秋阳已经被两侧的屋檐挡住了一大半,巷子里光线暗了一截。
顾亭走在最前面,步子压得低而快。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下来了,蹲下身看着地面。青砖上有几道拖痕,不深,像是鞋底蹭过去的,方向是从巷子中间往巷子另一头延伸。
赵少商蹲下来看了看,元鸿站在旁边,目光沿着拖痕方向扫过去:"有人在这条巷子里把人拖走的。"
顾亭没说话。他站起来沿着拖痕的方向走,走到巷子另一头拐了个弯,然后他停住了。赵少商跟过去的时候看见顾亭站在一户人家的后墙底下,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麻绳头,像是被人剪断之后留下的。
"绑过。"顾亭把那根麻绳头从钉子上解下来,捏在指间搓了搓,"新断口。今天剪的。"
赵少商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根麻绳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转头看元鸿,元鸿已经抬脚往巷子更深处走了几步,低头看着地上的什么。
"过来。"元鸿说。
赵少商和顾亭同时走过去。元鸿指着一根落在地上的鸡毛掸子——半截,断口新鲜。旁边有几片踩碎的花生壳。
赵少商蹲下去捡起那半截鸡毛掸子,捏了一下断口处的木茬子。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是从这条巷子把人弄走的。用马车、板车之类的,从巷子那头出。"
元鸿站在他旁边:"我刚才看到巷口有车辙印,新的。"
顾亭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步子比刚才更快。他走到巷子另一头,蹲下去用手指量了一下青砖上两道平行的浅沟,侧过头冲着赵少商和元鸿说了一句:"板车的轮距。轱辘窄的。"
赵少商走上去看了一眼。两道车辙确实窄,不像是运货的大车。
"有人用板车运走了他。"赵少商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终于裂了一丝,声音比刚才急了一度,"元鸿,去查那家绑过人的宅子。鸦片案之后那条线的暗桩,应该还没清干净。"
元鸿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巡捕房服色的差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看见赵少商和元鸿都在,直接喊出来了:"赵先生!元大人!刚才有人把这封信塞在巡捕房的门缝里,上面写您的名字——"
赵少商一把接过来拆了。信纸薄薄一张,上面字迹歪扭,像是左手写的——"你养的那个闲人现在在我们手上。想要他活着回去,拿半年前被抄的那批货的赎金来换。明天天亮之前,城南废窑。一个人来。否则你收到的就是他的手指。"
赵少商把信纸攥紧了又松开,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其他字。没有。他把信递给元鸿看了,又递给顾亭看了。顾亭接过信纸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还给赵少商。
"城南废窑。"顾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他们不会等到天亮。信上写天亮,实际今晚就会动。"
赵少商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绑了人立刻留信要求天亮之前交货的,通常都是想在夜里提前转移。"顾亭把信纸塞回赵少商手里,"他们不会让这个人质在同一个地方过夜。"
他转身走了。赵少商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去哪儿?"
顾亭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比他平时说话快了一拍:"我去他走失的巷口再走一遍。有东西我漏看了。"
赵少商站在巷子里,看着顾亭的灰布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揉皱的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跟元鸿对视了一眼。
"姓王的那家人。"赵少商说。
"我查。"元鸿已经转身往巷子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赵少商一眼,"你回巡捕房调人。叫几个能打的,别张扬。我去王家的暗桩翻一翻旧档,天黑之前在城南废窑碰头。"
赵少商点了点头。两个人分头走了,脚步声在两条不同的巷子里同时响起来,一左一右,渐渐远了。
城南废窑在城郊河滩边上,早年烧砖用的,塌了半边,剩下半边砖墙歪歪斜斜地立着,顶上盖着几块残破的瓦。夜风从河滩上刮过来,把碎瓦片吹得叮当响。赵少商和元鸿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没点灯,沿着窑壁的阴影摸过去,绕了半圈之后看见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有人点了油灯。
赵少商比了个手势,两个人贴着墙根慢慢靠近。快走到窑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顾亭从另一侧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还是白天那件灰布家常衫子,腰上多了一把短刀。
三个人在夜色里碰了面,谁也没说话。赵少商冲窑口的光亮方向扬了扬下巴,顾亭点了下头,元鸿从腰间解下匕首握在手里。三个人分三面往窑口拢过去。
赵少商看见窑内的时候,心口猛地一缩。元夜被绑在中间一根柱子上,绳子从肩膀绕到腰缠了三圈,嘴里塞着一团布。他头发乱糟糟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新蹭的擦伤,衣裳上沾了灰和土,眼睛在油灯光里半睁半闭,像是被灌了什么药。但他听见动静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目光在黑暗里对上了赵少商。
赵少商看清了他眼睛里那点光,那点"你们来了"的亮,在油灯昏黄的映照下浅浅地跳了一下。
然后顾亭动了。
他从窑壁另一侧直接翻进去的,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声音,短刀脱了手精准地钉在靠近柱子的一个黑影肩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了,顾亭借势往前一滚已经到了元夜面前,左手捏住他后颈的绳结一扯,刀刃贴着绳子一划——三圈麻绳同时松了。元夜软下去的时候顾亭一把接住了他。他一只手扶着元夜的后背,另一只手把他嘴里那团布掏出来丢在地上。
元夜被那团布掏出去之后干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他整个人是软的,靠在顾亭怀里,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赵少商和元鸿已经解决了剩下的两个人。窑里的油灯被撞翻了一盏,另两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窑壁上砖缝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赵少商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顾亭蹲在地上——他单膝跪着,一只手扶着元夜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还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元夜的脸埋在顾亭肩窝里,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地、一抽一抽地抖。顾亭没说话,就那么扶着,让他抖完。窑里安静得只剩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和元夜自己压抑的喘息。
赵少商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把人圈在怀里的灰衣背影。他看见顾亭的手放在元夜后脑勺上的时候手指张开护着那一块,像是在挡什么,又像是在拢什么。他看见顾亭的背微微弓着,把那团发抖的人整个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面。
他转头看了元鸿一眼。元鸿站在他旁边,匕首已经收起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个蹲着的身影上。元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抬手轻轻搭了一下赵少商的后背,像是替他撑了一把。
过了好一会儿,元夜的声音才从顾亭肩膀那块闷闷地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
顾亭的手在他后背上又停了一下才松开。他托着元夜的两只胳膊把他扶正了,低头看了看他脸上那道擦伤,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元夜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忍了什么东西没让它掉出来。顾亭看着他的脸看了一瞬,然后伸手把他额前那绺黏在灰里的碎发拨开了。
"回家吧。"顾亭说。
元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顾亭扶了他一把没松手。赵少商走过去把元夜接过来的时候,顾亭的手从他胳膊上滑开了,指腹在元夜袖口那块蹭破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才收走的。
四个人从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夜风从河滩上刮过来,把每个人的衣裳都吹得猎猎作响。赵少商走在最前面,元鸿挨着他,后面两步是顾亭和元夜——顾亭走在他旁边偏后半步的位置,手揣在袖子里,但步子一直压着元夜的步幅,偶尔元夜步子偏了一下他就伸手轻轻带一下他手肘。
走到河堤边的时候赵少商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顾亭侧着身在给元夜挡风——他站的位置刚好挡在风口那一侧,灰布衫子被风吹得紧贴在他身上,把肩骨的轮廓都勒出来了。元夜低着头走,两条腿还在发软,但步子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赵少商转回头继续走。走了一段路他侧过头跟元鸿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他腰上那把短刀是从哪儿摸出来的。"
元鸿也低着声:"下午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赵少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他冲进去的时候先看了元夜。我看见了。"
元鸿没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长一段路,长到赵少商几乎以为元鸿不会回答了。然后元鸿说了一句:"他裤子膝盖上全是灰。"
赵少商侧头看他。
"他蹲在地上抱人的时候,膝盖在地上撑了很久。"元鸿的声音平平的,"灰印子现在还没拍掉。"
赵少商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顾亭的裤腿膝盖处果然有几道深色的擦痕。他收回目光,和元鸿对视了一下。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但那个对视里装的东西比说话多得多。
后面的脚步声近了。元夜自己走快了两步,从顾亭旁边走到赵少商身边。他的嗓子还哑着,但声音总算能听清了:"桂花糕没了。"
赵少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买桂花糕的铺子早关门了,你想什么呢。"
"我说今天下午。"元夜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买成。"
赵少商看着他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擦伤,看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和衣裳上蹭的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他伸手把元夜肩上一片沾着的枯草叶子摘掉了,说:"明天给你买。明天买双份。"
元夜"嗯"了一声。他又走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了一眼后面——顾亭还跟在他偏后半步的位置,步子压着他的步幅,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月光把他的窄脸照得轮廓分明,嘴角抿着一条平直的线,但元夜看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跟他对视了。
元夜把头转回去了。他走着走着低声问了一句:"你膝盖怎么全是灰。"
顾亭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蹲久了。"
"你蹲那儿干什么。"
"看你。"
元夜没再接话了。但赵少商走在他旁边看见他耳朵尖在月光底下慢慢红了一层——很淡的一层,被风吹着也没消下去。
四个人走回元鸿家巷口的时候,顾亭在巷子外面停住了。他看着元夜跟着赵少商和元鸿拐进巷子,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进来吗?"元夜问。
顾亭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灰布衫子被夜风吹得贴在他身上。他看了元夜三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进了。"他说,"明天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放开了之后又快又稳,灰布衫子的下摆在夜风里扯了一下就消失在巷口拐角。元夜站在巷子里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被赵少商伸手拽了一下胳膊才继续往院子里走。
进了院子之后赵少商把元夜按在石桌边坐下,元鸿进灶房点了灯又烧了水,端了盆热水放在石桌上。赵少商用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