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紧紧拥着江辞冰冷的身躯,在荒废的庙宇中度过了漫漫长夜。
白烛已燃至尽头,最终化为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从破碎的窗户缝隙间涌进,使得她身上那袭鲜艳夺目的红色嫁衣随风飘扬,如同孤独而倔强绽放的红梅。她缓缓低下头,乌黑柔软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笼罩住两个人的脸庞,宛如一座无形无质却密不透风的灵柩,将他们紧紧包裹于其中。
她不许任何人靠近。
清和带着玄都观的弟子来过,被她一袖红绳抽得吐血三升,再不敢上前。玄诚子撑着病体来过,在庙门外长叹一声,留下一句"冤孽",转身离去。
没有人敢收江辞的尸。
因为那只红衣厉鬼守着他,像守着一块失而复得又再次碎裂的玉。
天快亮时,沈青梧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想要合上江辞的眼。可他的眼本就闭着,嘴角甚至还凝着那抹让她心头发慌的笑。她盯着那抹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刺眼,刺得她这具不会流泪的鬼躯都在疼。
"你凭什么笑……"她哑着嗓子,指甲掐进他冰冷的肩膀,"你凭什么……死得这么安心……"
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什么叫没有迟到……"
没有回应。
只有风雪呼啸。
沈青梧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插着金钗,金钗下是碎裂的锁魂玉。玉身裂开无数细纹,像一张蛛网,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红。
她伸手,想要将那块碎玉从他心口取下来。
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一股极烫、极尖锐的灵气猛地窜入她魂体!
"啊——!"
沈青梧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重重撞在庙墙上。可那股灵气却没有散去,反而化作无数根红绳,从碎玉中激射而出,每一根都精准地刺入她的眉心、心口、四肢百骸!
那不是攻击。
是记忆。
百年前的记忆,像是被封存在锁魂玉深处的酒,在主人死去的这一刻,终于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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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她站在了百年前的雨夜里。
不是阿沅的视角。
是江辞的——前世江家公子的视角。
她看见"自己"在泥泞的山路上狂奔,锦缎长衫被雨水浇透,怀里紧紧揣着一支金钗。那是她的金钗,是他偷了母亲的传家宝,说要亲手为她簪上的那支。
"再快一点……"她听见他的心跳,急促,滚烫,"阿沅……等我……"
前方就是断桥。
她甚至能看见桥那头,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子正撑着破油纸伞,在暴雨中焦急地张望。
那是百年前的她。
沈青梧的魂体在颤抖。她想喊,想告诉桥那头的自己——他来了!他没有负你!你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可她说不出话。
因为她只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
她眼睁睁看着前世的江辞露出笑容,脚步更快,朝着断桥奔去。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雨幕中无声无息地包抄出几个黑影,看着赵管家抬起手,看着黑暗中弓弦绷紧——
"不——!"
羽箭破空。
前世的她,那个在暴雨中苦等的阿沅,从未见过这一幕。她只看见泥水里那支孤零零的金钗,只看见天色从黑到白,只看见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碎成齑粉。
可此刻,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支箭从他背后贯入,穿透胸膛。她看见他向前扑倒,怀里那支金钗飞出去,落在泥水里,被雨水冲刷着,发出细微的悲鸣。她看见他伸出手,指尖离金钗只有一寸,离断桥只有三步之遥。
她看见他张了张嘴,血沫被暴雨冲散,可那口型她看得清清楚楚——
"阿……沅……"
"对……不起……"
黑暗吞噬了他。
而桥那头的阿沅,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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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
沈青梧从记忆中跌出来,跪倒在荒庙的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空空荡荡,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恨。
是悔。
百年恨意,原来是一场误会。
他不是负心郎,不是薄情种,不是抛下她另攀高枝的懦夫。他是被人一箭射穿了胸膛,死在了去见她的路上。那支她以为被丢弃的金钗,是他用命护着的聘礼。那声她以为的"对不起",是他临终前没能赴约的遗憾。
而她呢?
她恨了他百年。
她穿着大红嫁衣自刎,化作厉鬼屠尽刘府,在乱葬岗游荡百年,吞吃无数生魂,只为等他转世讨一笔血债。她教他笑,教他温柔,教他爱上自己,然后亲手将金钗刺入他心口——
她杀了他。
她亲手杀了那个冒死也要来见她的少年。
"啊——!!"
沈青梧仰头发出一声厉啸,那声音不像人声,不像鬼啸,像是一头被生生剖开腹腔的兽,在绝望地哀嚎。荒庙的残垣断壁在这声厉啸中簌簌发抖,庙顶轰然坍塌,风雪灌入,却浇不灭她眼底那两团烧得发黑的火。
"为什么……"她爬回江辞身边,抱着他冰冷的尸体,血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苍白的脸上,"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恨了百年……为什么让我……亲手杀了你……"
她颤抖着抚上他的心口,那里还插着金钗,金钗下是碎裂的锁魂玉。
"骗子……"她喃喃,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才是骗子……你明明没有负我……你明明……是来赴约的……"
风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她大红嫁衣上,像是一场迟来的葬仪。
她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江辞冰冷的心口,声音轻得像一声誓言,又重得像一道诅咒:
"江辞,你听着。"
"我沈青梧,百年厉鬼,鬼仙之体,吞过三千生魂,屠过满门刘氏。我从不欠人,从不悔过,从不……求人。"
"但今日,我求你。"
"求你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血泪在脸上划出两道猩红的痕:
"我把命还给你。我把这百年修为,这三千怨气,这具鬼仙之体——统统还给你。"
"你活过来。"
"你活过来,我任你处置。你要我魂飞魄散,我便魂飞魄散;你要我永世不得超生,我便永世不得超生。"
"只求你……"
她的声音终于碎在风雪里,化作一声气若游丝的哽咽:
"……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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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外,风雪骤停。
一轮惨白的日头从云层后探出,照在坍塌的荒庙上,照在满地碎玉上,照在那个抱着尸体恸哭的红衣女鬼身上。
她身后,那支染血的金钗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红。
像是某种仪式,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