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五天的中午,林栀在食堂二楼面窗口排队的时候,收到了陈屿的消息。
"今天三连教官拖堂了?"
她单手打字回过去:"你怎么知道?"
"我在窗口排了五分钟没看见你,猜到了。帮你点了二两不要香菜的,窗边老位置。"
林栀抬起头,隔着排队的几个人的肩膀往前看。窗口前面站着一个人,白T恤、灰短裤,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面。他正偏着头往队伍里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扬了扬下巴。
她排到跟前的时候陈屿把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面还没坨,刚捞的。"
"你吃过了?"
"吃了。这是第二碗。"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上午军训的时候突然特别饿,就提前上来了。"
林栀坐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牛肉铺得很厚,香菜果然没有。"你每天都帮人点面,窗口阿姨该以为你有女朋友了。"
陈屿正在喝酸梅汤,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来,用吸管拨了拨里面的冰块,过了两秒才说:"那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被误会。"他看了她一眼,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这句话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他说完就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去戳杯子里的冰块,咔哒咔哒的,在安静的小餐厅里格外清楚。
林栀低头吃面。今天的牛肉炖得格外软烂,一抿就化了。
下午军训中途休息的时候,林栀坐在跑道边沿上喝水。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陈屿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操场跑道上什么标志线的特写,角度很低,像是把手机放在地上拍的。画面正中央是一只蚂蚁,正沿着白色的跑道线爬行。
配文:"刚从你那边跑过来的。"
林栀放大照片看了半天,蚂蚁太小了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征。她回了一个问号。
陈屿秒回:"它跟我说你喝水的时候呛了一下。"
林栀愣了一秒,下意识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二连那边几十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休息,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水,有的躺平了把帽子盖在脸上。她看了半天没找到陈屿在哪。
她又低头看手机:"你看见我了?"
"嗯。你喝水的时候抬头喝的是吧?水洒在T恤领口了。"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服。果然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指甲盖大小。她抬头又往对面看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
她打字:"你怎么总能看见我?"
陈屿回得很快:"因为我一直在看你啊。"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圆圆的,弯弯的,和林栀第一天在海报背面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九月的太阳还挂在西边,热烘烘地烤着操场,塑胶跑道的味道被晒得更浓了。她偏过头假装看别处,但嘴角压了好几秒才压下去。
休息结束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陈屿又发了一条:"晚上图书馆二楼。我给你看个东西。"
晚饭后林栀洗了个澡,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出门之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走出来的时候室友趴在床上探出头来,眼神意味深长。
"又去图书馆?"
"嗯。"
"跟那个外套同学?"
林栀拿起桌上的校园卡和手机,转过头看了室友一眼。"他叫陈屿。计算机系的。"
"哦——陈屿。"室友拖长了尾音,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行,陈屿。那陈屿今晚又给你带奶茶了吗?"1
这小暧昧也太好嗑了吧
林栀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过头来:"没,他说给我看个东西。"
"看个东西。"室友把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枕头上,笑得眉眼弯弯,"可真是看个东西呢。"
林栀关上门走了。
图书馆二楼靠西的窗台边,陈屿已经在了。窗户开了一半,傍晚的风灌进来,把桌上一本书的书页吹得哗哗响。他用一个保温杯压住书角,看见她来了招了招手。
"来。"
林栀走过去,看见桌上摊着一本素描本。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幅速写——一个穿军训服的女生坐在跑道边沿上,低着头喝水。侧脸,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颌和一小截脖颈。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迷彩服的肩线上镀了一层金边。
林栀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
"你画的?"
"下午休息的时候画的。"陈屿把素描本往她那边推了一点,"速写,只能画个大概。细节没来得及。"
"这已经挺细的了。"林栀伸手摸了摸纸面。铅笔画在粗糙的速写纸上,线条有深有浅。画里的人微微垂着头,嘴唇贴着瓶口,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画睫毛?"她问,"那么远,能看见睫毛?"
"看不见。"陈屿把保温杯拿开,让书页合拢一点,"但我知道你睫毛挺长的。上次在小阳台上,你偏头看操场的时候,夕阳正好把你脸的侧面照得很清楚。"
林栀没说话。她把素描本翻回封面,看见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来。
"西柚。"
"什么?"
"这本子。"陈屿伸手把它拿过来,在手里转了转,"我给它起了个名。叫西柚。"
林栀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叫西柚?"
陈屿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因为西柚的味道很好闻。"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而且西柚这种东西,剥开之前闻不到什么,剥开之后那个味道才散出来。又酸又甜的。我觉得挺像你。"
小餐厅里安静了片刻。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喧闹声,近处空调机嗡嗡地响着。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陈屿的侧脸上,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他没躲,还是那样看着她。
林栀在对面坐了下来。她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偏着头看陈屿。夕阳的光在她眼睛里有种琥珀色的反光。
"你每天都在画我吗?"她问。
陈屿想了想。"从第一天开始。"
"第一天?就是海报那天?"
"不是。"他低头翻了翻素描本的前面几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来让她看。纸上画着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面前堆着一摞东西,微微仰着脸在看天空。线条很简略,像是匆忙勾勒的。但那个坐姿,那个仰头的角度,林栀认得。
"这是你在我歇脚的时候画的。"陈屿说,"在我决定扔海报之前。"
林栀看着那幅画。她看见画里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女孩,不知道有人在二楼看着她,不知道有人在窗台上趴了一整个下午就为了等她走到正下方。她只是在九月第一天的下午里歇了歇脚,被风吹了一下头发,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一开始说的是真的。"林栀轻声说,"你确实想认识我。在扔掉海报之前。"
"嗯。"陈屿把素描本收回去,合上了。他的手指在封面的"西柚"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开始是因为好看。后来是因为……你接住了。那么多人从那里走,你是唯一一个在楼下停下来的,也是唯一一个会伸手接住一张从天而降的海报的人。"
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吹得林栀额前的碎发动了动。她低头看着桌面,看着那本封面上写着"西柚"的素描本,感觉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不重,像一根羽毛落下来,但落的地方正好是软的。
"明天军训结束后,"她说,"晚上有空吗?"
陈屿抬起头。
"我请你喝奶茶。"林栀说,"我家门口有一家水果茶特别好喝。你喝过西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