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灯落港口

日子一天天滑进深秋，老巷的风一日比一日寒凉。梧桐树叶大片大片泛黄，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晚放学的脚步，已经成了这条巷子里固定的风景。

这天放学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落雨。她把校服外套拢紧几分，书包压在肩头，快步拐进熟悉的旧巷。

远远的，就看见严浩翔坐在台阶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靠着墙壁发呆，膝头摊开一本习题册，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眉头轻轻蹙着，看得十分专注。巷口昏黄的路灯还没有亮起，仅存的一点天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苏晚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刻意放轻脚步声，生怕惊扰到他，可脚下枯叶还是发出细碎的声响。

严浩翔抬眼望过来，笔尖停留在纸页上。

“放学这么晚？”他合上本子，随手放到身侧。

“今天拖堂了。”苏晚走到离台阶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鼻尖萦绕着深秋清冷的草木气息，“你……一直在这儿写作业？”

“家里吵。”他淡淡丢下两个字，没有多说缘由。

苏晚隐约听巷子里的邻居闲聊过几句，知道他家里并不安稳，却不敢多问，怕戳到他不愿提起的心事。她伸手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块还带着余温的奶糖，犹豫片刻，递了过去。

“给你的。”

严浩翔垂眸看向她掌心那颗包装精致的糖果，愣了一瞬，才抬手接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心，温度相触的刹那，苏晚飞快收回手，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谢谢。”少年把糖攥在手心，眼底难得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风卷着落叶盘旋而过，远处人家的橘色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透过木窗漫出柔和光晕。

“快下雨了，你不回家吗？”苏晚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严浩翔仰头望了眼沉沉的云层，拆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1

“再坐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安静站着，没有过多言语，却并不觉得尴尬。苏晚贪恋这片刻的相处，心里悄悄期盼时间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没等多久，细密的雨丝飘了下来，点点落在脸颊，带着凉意。

“下雨了。”苏晚小声说。

严浩翔站起身，将习题册抱在怀里。雨越落越密，他忽然看向她：“你带伞了吗？”

苏晚慌忙翻找书包，才想起早上出门匆忙，把雨伞落在了书桌。她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雨势渐渐变大，哗哗地打在老巷的瓦片上。

严浩翔沉默几秒，把怀里的习题册塞给她抱着，抬手将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抬手轻轻罩在两个人的头顶。宽大的布料隔绝落下的冷雨，狭小的一方空间，一下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走吧，送你到巷口。”

外套带着少年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苏晚贴着他的胳膊往前走，雨声喧嚣，她听得清清楚楚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雨雾朦胧，两旁的橘灯朦朦胧胧，映湿地面石板。

短短的一截巷子，苏晚却觉得好像走了很久。

走到巷口可以躲雨的屋檐下，严浩翔收回手臂，外套已经被雨水打湿大半。他把衣服随意搭在臂弯，发丝沾了细碎雨珠。

“到这儿就安全了。”

苏晚把习题册递还给他，心里塞满纷乱的情绪，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你。”

严浩翔望着女孩湿漉漉的刘海，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又恢复成惯常的清冷模样。

“快回去。”

苏晚一步三回头地跑进雨里。

她不知道，这雨夜共撑一件外套的温暖，只是灰暗岁月里转瞬即逝的片段。往后漫长的时光，这份藏在旧巷灯火下的悸动，终将被现实狠狠碾碎。那些此刻触手可及的温柔，未来回想起来，全是心口一道难以抹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