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在巷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后,终于不再每天早晨红着眼睛出门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在学校交到了什么好朋友——事实上他至今只认得前后桌两个人的名字,也说不清他们到底谁喜欢奥特曼谁喜欢四驱兄弟。
而是他发现了一条他自认为牢不可破的生活法则:只要早上在校门口看见顾眠,这一天就不会太难过。
这条法则他暂时还没有告诉顾眠本人。
四年级的秋天,学校组织去郊区的农场秋游。顾眠前一天晚上整理书包的时候,往里面塞了两瓶水、一包饼干,以及一袋她奶奶自己做的山楂糕。
她正把拉链拉上,就听见隔壁窗户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是谁用什么东西敲了敲玻璃。
她推开窗,看见丁程鑫趴在隔壁的窗台上,手里举着一个塑料袋,冲她晃了晃。
“顾眠!你看我带了什么!”
“什么?”
“巧克力!”他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夜色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妈说我今天在学校表现好,奖励我的,整整一大板!”
顾眠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塑料袋,确实隐约能看见一个长方形的深色包装。她说:“你小心别化了。”
“不会的!我放在书包最里面!”丁程鑫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明天分你一半。”
第二天秋游,大巴车颠颠簸簸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片空旷的田埂边停了下来。
老师让同学们按小组活动,顾眠正跟着一班的小组往果园方向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丁程鑫气喘吁吁的声音就贴着她耳朵响起来:“顾眠!你去哪儿?”
顾眠回过头,看见他整张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晒的,额前的刘海被风吹成了中分,书包带子照样歪着一条。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班的同学已经笑了起来:“丁程鑫你怎么又来了?你是三班的,三班在那边!”
丁程鑫充耳不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顾眠:“巧克力!说好了分你一半!”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但因为太着急,塑料袋被书包拉链卡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出来,反倒把整个书包都带歪了,里面的水壶和零食哗啦啦地掉在田埂上,滚得到处都是。
一班那几个同学笑得更厉害了,有个男生蹲下去帮他捡,嘴里说着“你急什么呀又没人跟你抢”。
顾眠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把滚到草丛里的水壶捡起来递给他。
丁程鑫接过水壶,脸上有点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终于把塑料袋从书包里完整地抽了出来,然后郑重其事地递到顾眠面前。
“给。”
那是一板进口巧克力,金色锡纸包装在秋天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顾眠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你留着吧,我不吃甜的。”
“你不吃甜的?”丁程鑫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巧克力诶,怎么会有人不吃巧克力?”
顾眠没有再解释,转身往果园方向走了。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听见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没那么急促了,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小动物跟在后面,不确定对方是否欢迎自己。
她偏头看了一眼,丁程鑫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侧后方,手里还攥着那板巧克力,脸上带着一种“我就是要跟着你你拿我没办法”的神情。
“你不用跟你们小组一起?”顾眠问。
“我跟老师说过了,我跟一班一起活动。”他说得非常坦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顺理成章的事。
顾眠没有戳穿他。
她继续往前走,丁程鑫就跟在旁边,一路上嘴没有停过,一会儿指着田边的稻草人问她那是不是真人,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蚂蚱,一会儿又仰起头看天上掠过的鸟群。
顾眠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她发现丁程鑫其实并不需要她回应什么,他只需要她在旁边,就可以自娱自乐地讲完一整个下午。
到了果园,每个人分到一个袋子去摘苹果。丁程鑫自告奋勇要爬树摘最高处那些又红又大的,他身手确实不错,像只猴子一样三两下就攀上了枝桠,骑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往下张望,冲顾眠得意地挥手:“你看!上面这些特别大!”
“你小心别摔下来。”顾眠在树下仰着头看他。
“我才不会摔——”话音未落,他脚底下一滑,整个人从树杈上滑了下来,好在树枝不高,底下又是松软的草地,他只是屁股着地跌坐下去,手上的苹果倒还完好无损地攥着。
顾眠赶紧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摔哪儿了?”
丁程鑫坐在草地里,仰着脸看她,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没摔着!你看苹果还在!”
他把那只红彤彤的苹果举到她面前,掌心因为刚才的惊慌而微微泛红,但苹果本身干干净净的,连个磕碰都没有。
顾眠看着他那副傻乐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也弯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丁程鑫借着她的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苹果放进了她的袋子里。
“这只给你,最红的。”
顾眠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只苹果,又抬头看了看他。
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他脸上还沾着一小片草叶,自己浑然不觉,只是一边拍裤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等下回去我要告诉妈妈我今天摘了这么——大的苹果……”
回程的大巴车上,丁程鑫本来应该坐三班的车,但他趁老师不注意溜到了一班的车上,挤在顾眠旁边坐下。
顾眠靠窗,他靠过道,一路上晃晃悠悠的,车里的小朋友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已经睡着了。丁程鑫没有睡,他从书包里把那板巧克力掏出来,拆开了,掰下一小块递给顾眠。
“真的,你尝一下,”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前排的老师听见,“特别好吃,我吃过好几次了。”
顾眠看了他一眼,接过了那块巧克力。锡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巴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可可的苦味先弥漫开,然后是奶香和甜味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在舌尖化开。
“怎么样?”丁程鑫凑过来,脸离她很近,眼睛里满是期待。
“还行。”
“还行?”他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这叫还行?这是巧克力届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什么。”
丁程鑫被她问住了,挠了挠头:“就是……最顶级的!最好吃的!你懂不懂啊顾眠。”
顾眠把巧克力咽下去,嘴角翘了一下。丁程鑫注意到了,立刻得意起来,又掰下一块递过去:“再吃一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以后我有的都分你,行不行?”
车窗外,秋天的田野正一片一片地向后退去,金黄的稻田和黛青的远山交替掠过。
顾眠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还有旁边丁程鑫那个歪着书包带子的侧影。她没有回答行或者不行,但她把递过来的那块巧克力接住了。
丁程鑫便当作她答应了,重新靠回椅背上,把剩下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书包里。
大巴继续往前开,他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歌,节奏乱七八糟的,旁边的顾眠没说话,但也没有嫌他吵。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像一条金黄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