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她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在叫。
她放下笔,竖起耳朵,那哭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被一个温柔的女声打断了:“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明天就去跟老师说……”
顾眠的窗户正对着丁家那栋小楼的侧面,从这里望过去,能看见丁程鑫卧室的窗户半开着,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艘小小的帆。
哭声就是从那个窗口传出来的。
第二天早晨上学,顾眠在巷口碰见了丁程鑫。他背着崭新的书包,但眼睛红红的,像兔子,看见她的时候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假装在观察路边的一只蚂蚁。
顾眠没提昨晚的事,只是走过去,跟他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要迟到了。”
丁程鑫愣了一下,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们上同一所小学,同一个年级,但不同班。顾眠在一班,丁程鑫在三班,中间隔着一个二班。
第一天放学的时候,丁程鑫在校门口等她,远远地看见她就跑过来,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像一只翅膀还没长硬就要起飞的小鸟。
“顾眠!”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你们班作业多吗?”
“还行。”
“我们班老师好凶。”
他皱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她今天点我起来读课文,我读错了一个字,她让我站了半节课。”
顾眠想了想,说:“哪个字?”
“惬意的惬,我读成了xia。”
“那是挺笨的。”
丁程鑫瞪圆了眼睛,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但瞪了两秒之后他又笑了,那种有点委屈又有点好笑的笑:“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一样。”
“那你妈挺有水平的。”
两个人一起往家走。
巷子两边的梧桐树长得又高又密,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碎金子一样的图案。
丁程鑫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看顾眠一眼,像确认她还在不在。
他走路的时候喜欢踢石子,把路上的小石子一颗一颗踢到路边,然后再找下一颗。
“顾眠。”他忽然停下来,“你以后放学都等我一起走好不好?”
顾眠看着他。
夕阳从梧桐叶子后面透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下小小的阴影,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好像她接下来的回答关乎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行啊。”她说。
丁程鑫立刻笑了,那种毫不掩饰的、能把整条巷子都照亮的那种笑,然后转身继续踢他的石子,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
顾眠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微微晃动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往年都要长一些,热一些,也亮一些。
那天晚上,她又听见了隔壁的哭声。但这一次,哭声很短,好像刚起了个头就被什么按回去了。
紧接着她听见丁程鑫妈妈的声音,温柔而无奈:“程鑫,你跟妈妈说,到底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眠以为不会有回答了,才听见丁程鑫的声音从那个半开的窗口飘过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我不认识他们……我想回家……”
顾眠趴在窗台上,看着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被拉上了,只透出暖黄色的光,影影绰绰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窗台,砖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微微的温热。
她忽然想起下午丁程鑫在校门口等她的时候,书包带子歪了也没发现,就那么歪歪扭扭地跑过来,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
第二天早上,顾眠比平时早起了十分钟。她走到巷口的时候,丁程鑫果然已经站在那里了,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睛下面还带着没睡好的青灰色,但看见是顾眠,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
“走吧。”顾眠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语文课要默写,你背了吗?”
丁程鑫的表情裂开了一瞬间,然后变成了那种“你怎么不早说”的惊恐:“什么?!默写哪篇?!”
“《静夜思》。”
“就四句?”
“就四句。”
丁程鑫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然后呢?”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顾眠看了他一眼,“你没背?”
“我以为今天只上数学!”
顾眠没有再说他笨。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丁程鑫跟上来,然后在他旁边一句一句地带着他背。
清晨的巷子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有早起的大爷拎着鸟笼从他们身边经过,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清脆。
丁程鑫背着背着就忘了词,卡在“举头望明月”那里,顾眠就接下去,他再跟着重复一遍。
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背完了。
“顾眠。”他站在校门口,忽然叫住她,“谢谢你。”
顾眠摆了摆手,往一班的方向走去。
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看见丁程鑫还站在原地,背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书包,冲她咧开嘴笑。
门牙那颗豁口还在,让他看起来又傻又诚恳。
“放学等我。”她远远地喊了一句。
丁程鑫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三班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真正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顾眠转过身,往一班走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可能是今天太阳出来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