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顾眠第一次注意到隔壁搬来新邻居。
她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挖蚯蚓,准备去钓鱼。
说是钓鱼,其实只是把鱼线系在树枝上,往门前那条不足两米宽的小水沟里一甩,图个乐子。
泥巴糊了满手,额前的碎发黏在太阳穴上,这时候她听见隔壁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正在跟谁争辩:“我不要住这里!这里连个游乐场都没有!”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被谁捏住又松开。
顾眠没抬头,继续挖她的蚯蚓。
她七岁,对新鲜事物向来缺乏好奇,这是她奶奶的评价,说这孩子打小沉稳得不像话,像一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才听见回声。
但那个男孩显然跟她截然相反,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院墙的这边。
“喂。”
顾眠抬起头。
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趴在墙头上,露出半张脸来,眼睛很大,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刘海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他看着顾眠手里的蚯蚓,眉头皱起来,但眼睛里分明写着好奇,那种想凑近了看又故作嫌弃的小男孩特有的神情。
“你在干什么?”他问。
“挖蚯蚓。”
“挖蚯蚓干什么?”
“钓鱼。”
“哪里有鱼?”
顾眠用下巴指了指院墙外那条水沟,男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困惑。
那条水沟宽不过两步,水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偶尔飘过一两片落叶,连蝌蚪都少见。
“这也算河?”他问。
“算水沟。”顾眠说,“但里面有小鱼,我见过的。”
男孩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从墙头上缩了回去。
顾眠以为他走了,正准备继续干活,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那男孩从院墙的拐角处绕了出来,站到了她面前。
他比她矮一点点,穿着一件印着恐龙图案的白色T恤,短裤下面是两条细溜溜的腿,膝盖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着脚,像一只准备扑食却拿不准时机的小猫。
“我叫丁程鑫。”
“你呢?”
“顾眠。”
“哪个眠?”
“睡眠的眠。”
丁程鑫歪了歪头,似乎在琢磨这个名字的意思,然后忽然笑了,露出一颗缺了门牙的豁口:“那你一定很能睡。”
顾眠没接话,低头继续挖她的蚯蚓。
丁程鑫没走,他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也不嫌泥巴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用一根小木棍耐心地翻动泥土。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可以跟你一起钓鱼吗?”
“你没有鱼竿。”
“我可以折树枝。”
“你没有鱼线。”
丁程鑫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种毫不气馁的笑,露出豁牙:“你可以借我吗?”
顾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说有些人天生是火,走到哪里都能把周围照亮。她当时不太懂,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行吧。”她说,然后把手里刚挖到的蚯蚓分了一条给他,“拿着。”
丁程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条扭来扭去的蚯蚓,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既好奇又嫌弃的表情,手指微微蜷着,像捏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鞭炮。
他没有扔掉,而是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在了自己掌心里,然后抬头冲顾眠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