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风雪骤停,天光清澈。
一夜温柔相拥、安神定魇,让桑多涅醒来之后,心神难得安稳澄澈。
眼底再无半分混沌涣散,猩红裂痕浅浅淡去,周身戾气尽数收敛。
疯魔褪去,只剩劫后余生的温柔与沉静。
她睁开眼,第一视线,便是怀中人。
哥伦比娅靠在她肩头浅浅安睡,眉眼温顺,呼吸轻浅,雪白发丝散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温柔缱绻。
一夜未深眠,时时警惕她夜半魇乱,她眼底藏着极淡的疲惫。
却依旧睡得安稳踏实。
桑多涅静静看着她熟睡的眉眼,目光温柔绵长、珍惜入骨。
从前她不懂温柔、不懂贪恋、不懂人间朝夕可贵。
半生孤寂、半生错谬、半生冷铁为伴,她早已习惯冷清独处、习惯无人牵挂、习惯独自承受所有风浪。
直到遇见哥伦比娅。
是她教会她贪恋人间、教会她温柔柔软、教会她原来残破余生,也能拥有归处。
是她在她最疯、最残、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畏惧。
反而伸手接住她所有破碎、所有黑暗、所有不堪。
世人爱她巅峰凌厉、爱她机关绝世、爱她执行官锋芒。
唯独她,爱她残碎疯魔、爱她满身伤痕、爱她破败不堪的本心。
桑多涅心头温热酸涩交织,抬手极轻、极缓地替她拂开额前碎发。
指尖微凉,动作温柔虔诚。
从前都是她护她周全。
如今她残破余生,能给她的太少太少。
没有从前强大可靠的力量,没有永远安稳的庇护,没有所向披靡的锋芒。
只剩一颗历经生死、历经疯魔、历经宿命绞杀后,愈发纯粹、愈发滚烫、愈发唯她而已的真心。
她轻声呢喃,嗓音极轻,只落于风息。
“月月,我好庆幸。”
“庆幸我碎魂归墟,依旧活着回来见你。”
“庆幸我满身破败,你依旧留在我身边。”
余生不长、余生多难、余生满是未知风浪。
可只要你在,我便无惧一切。
片刻后,哥伦比娅睫羽轻颤,缓缓睁眼。
醒来第一眼,依旧是她。
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软糯轻唤:“醒啦。”
“嗯。”
桑多涅轻轻应声,温柔回视。
“睡得好吗?”
“好。”
哥伦比娅微微蹭了蹭她肩头,温顺依赖。
“有你在,睡得很好。”
简单朝夕、细碎问答、寻常依偎。
却是两人历经生死别离后,最奢侈、最安稳、最珍贵的日常。
晨起之后,哥伦比娅如常替她温茶、备点心、整理工坊。
手脚轻缓、眉眼温柔,将方寸庭院打理得温暖治愈。
桑多涅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目光追随她身影,寸寸不离。
看着她温柔忙碌的模样,心底愈发清晰知晓——
她的月,为她牺牲太多。
熄灭神性、沉藏神核、放弃天命光华、从此褪去世人仰望的圣洁。
本该是得天独厚、天命眷顾、自带光耀的存在。
如今甘愿敛尽锋芒、藏起力量、甘于平凡、甘于陪她沉沦残碎余生。
桑多涅轻声开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月月,委屈你了。”
哥伦比娅动作一顿,回头望她,眉眼温柔不解。
“委屈什么?”
“委屈你陪我过这样残破平庸的日子。”
桑多涅目光淡淡,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抹去的自卑与残缺感。
“你本应该拥有万丈月色、无垠光华、无拘无束的自由。”
“却因为我,敛尽所有光芒,困在这一方小小工坊,陪一个疯残之人耗度余生。”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愧疚。
她拼尽一切护她安稳。
却也实实在在,困住了她的月色一生。
哥伦比娅放下手中物件,缓步走到她面前,轻轻蹲下身,平视她眼眸。
眼神温柔澄澈、坚定认真,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委屈。
“我没有委屈。”
她字字真心,句句滚烫。
“万丈月色、天命光华、世人仰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
“有你的地方,才是人间。”
“没有你的天命荣光,是荒芜虚空。”
“有你的残破余生,是圆满人间。”
桑多涅怔怔看着她,心底酸涩滚烫,尽数被温柔抚平。
原来她所有顾虑、所有自卑、所有残缺惶恐,在她这里,从来都不值一提。
她爱的从来不是完整光鲜、强大凌厉的第七席木偶。
她爱的,从头到尾,只是桑多涅这个人。
无论好坏、无论残全、无论疯魔与否。
仅此而已。
桑多涅俯身,轻轻抱住她,声音温柔笃定。
“余生我定不负你。”
“哪怕前路风浪再起、宿命重临、万劫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