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至冬风雪又起。
入夜后的温度骤降,庭院落雪簌簌,风声轻叩窗棂。
工坊之内暖灯长明,隔绝所有寒凉。
白日难得安稳清明,让桑多涅心绪松弛许多。
可入夜之后,夜深人静,心神薄弱,潜藏的疯魔旧魇,如期而至。
深夜子时。
榻上之人原本安稳浅眠,忽然眉心紧紧蹙起。
睫毛剧烈轻颤,指尖骤然僵硬攥紧,周身温度一瞬发冷。
皮下沉寂许久的猩红机械裂痕,骤然隐隐发亮。
旧梦反噬,无声来袭。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缓冲。
脑海瞬间被血色画面淹没——
阿兰倒地的荒原、焚尽一切的天理雷光、破碎散落的机关残骸、年少朝夕破碎终结的瞬间。
一幕幕、一帧帧,循环往复、层层碾压。
错谬入骨的梦魇,深夜最凶。
桑多涅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紧闭之下,眼尾泛红,神色痛苦挣扎。
意识一半沉陷旧梦疯乱,一半残留清明,死死记得枕边有她的月色。
可疯魔翻涌太凶,旧魇缠骨太深。
她开始无意识轻颤、挣扎、蹙眉、喘息。
身侧一直未眠、静静守着她的哥伦比娅,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异常。
连日相守,她早已摸清她所有病症规律。
白日尚可安稳克制,深夜必被旧梦缠扰。
疯魔从不会真正沉睡。
“桑多涅。”
哥伦比娅立刻轻声唤她,嗓音温柔平稳,不带半分慌乱。
她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冷紧绷的手,掌心温热牢牢包裹住她颤抖的指尖。
“醒醒,别怕。”
“是我,月月在这里。”
桑多涅在疯乱梦魇中挣扎沉沦,意识浮沉破碎,耳边只剩血色风声与旧人低语。
直至那道温柔熟悉的嗓音反复落在耳畔,才勉强穿透层层黑暗。
她猛地睁眼。
眼底一片涣散混沌,猩红戾气一闪而逝,瞳孔深处尽是未褪的疯乱。
刚从血色旧梦中挣脱的人,心神不稳、眼神空洞、情绪极易失控。
这是她疯魔后遗症最凶险的时刻。
稍有刺激,便会彻底失控、丧失理智、沦为无意识的残碎傀儡。
哥伦比娅不惧她的疯乱、不惧她的戾气、不惧她此刻破碎可怖的模样。
她只是温柔贴近,俯身凑近她眼前,让她的视野里只剩下自己。
“看着我。”
她轻声安抚,语速极缓、极稳。
“没有荒原,没有雷光,没有破碎。”
“阿兰不在,旧梦不在,风雪不在。”
“只有我。”
温柔嗓音像定魂安魄的咒,一遍遍抚平她躁动崩乱的神魂。
桑多涅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艰难聚焦。
从空洞混沌,到隐约视物,再到清晰落在她温柔安静的眉眼上。
眼底疯乱一点点褪去,戾气缓缓收敛,紧绷僵硬的身躯渐渐松弛。
可呼吸依旧急促,心口依旧剧痛,神魂依旧残碎不稳。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看了很久很久。
确认是她、确认安稳、确认温柔真实。
下一秒,她再也撑不住所有克制,微微侧身,伸手牢牢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用力、很缺乏安全感。
像怕一松手,眼前的月色就会化作泡影消散,怕再次孤身坠入无边旧梦地狱。
“月月……别离开我。”
她声音沙哑微颤,带着深夜独有的脆弱与惶恐。
“我怕……我会疯到认不出你。”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疼、不是伤、不是死。
是有朝一日疯魔彻底吞噬理智,彻底迷失本心,彻底连唯一的月色都认不出。
是亲手弄丢自己拼尽残魂守护的人间温柔。
这句话压在她心底许久,从未敢说出口。
今夜深夜魇乱,终于脆弱吐露。
哥伦比娅心口一酸,温柔抬手细细抚她后背,轻轻回抱她残破不安的身躯。
“不会的。”
她贴在她耳畔,轻声笃定,字字真诚。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清醒或是混沌,安稳或是疯乱。”
“我都认得你。”
“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疯,我就守你疯。”
“你乱,我就替你定魂。”
“你所有黑暗,我都替你照亮。”
温柔承诺落地的瞬间,桑多涅紧绷颤抖的心神,彻底安定。
所有惶恐、所有不安、所有潜藏的自卑与残缺感,尽数被温柔稳稳接住。
她埋在她肩头,浅浅喘息,任由自己沉溺这份独属于她的安稳。
哥伦比娅悄然催动灵识深处沉眠的神核微光,极柔极淡地笼罩她残破神魂。
温柔神力无声修复躁动、抚平旧魇、压制疯乱。
外人无人知晓。
每一次深夜旧魇,都是她以自身沉核之力,悄悄为她定魂安霜。2
大大写的情绪和氛围太到位了,太会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