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天（下）

中午的食堂像一锅煮沸的粥。

打饭的队伍排得长长的，空气中混着饭菜香、消毒水味和人声的热气，扑面而来。

女漂泊者一进食堂就拽着守岸人朝窗口冲；

椿则拉着漂泊者往靠窗的位置走，熟门熟路的，像是早就踩好了点。

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漂泊者把餐盘放下，刚坐下，守岸人就端着四碗汤走了过来。

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发梢沾了一点细碎的水汽。

她把汤一碗碗放在四人面前，最后一碗放在漂泊者手边，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腕。

她轻声说。

漂泊者拿起汤勺，吹了吹。

女漂泊者举着两块烧饼跑回来，热气腾腾的，她对着其中一块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炽霞端着餐盘，兴冲冲地走在最前面，红色的高马尾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秧秧和白芷跟在后面，各自端着自己的餐盘，一边走一边说话。

炽霞眼睛一亮，拽了拽秧秧的胳膊，

秧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刚好对上漂泊者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几秒钟的对视，然后同时错开了。

炽霞才不管那么多，拉着两人就往斜对面的桌子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

秧秧小声说，却没挣开她的手。

三个人在斜对面的桌子坐下，刚好隔着三个人的距离。

抬头就能看见，却又不会太近。

炽霞扒了一口饭，就迫不及待地凑到秧秧耳边，嘀嘀咕咕地说：

白芷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地说：

炽霞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秧秧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她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飘向对面。

那个少年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正在听妹妹说话，嘴角弯着一点很浅的弧度。

和在教室里的时候不太一样，没有那么疏离，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椿咬着筷子，忽然开口，目光直直地落在秧秧身上，

漂泊者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淡淡地说。

椿拖长了调子，蓝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守岸人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

她的目光顺着漂泊者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个戴贝雷帽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低着头，侧脸很安静，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发梢的白羽挑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夹了一块排骨，轻轻放在漂泊者碗里。

她轻声说，蓝紫色的眼睛温柔地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对面的桌子上，秧秧刚好抬起头。

她看见那个蓝头发的女孩给漂泊者夹菜，看见女孩温柔的侧脸，看见漂泊者低头说了句什么，女孩的耳尖微微红了。

秧秧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她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半天，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下午第一节课是音乐理论，在实验楼的音乐教室上。

全班排着队走过去的时候，走廊里飘着淡淡的钢琴声，不知道是哪个教室传来的。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色块，像打翻了的颜料盒。

音乐教室很大，正前方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锃亮的琴盖反射着天光。

老师是个气质温和的女老师，抱着一摞乐谱走进来，先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笑着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秧秧立刻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课本的边角。

她从小练琴，母亲手把手教的，功底很深。

可是她不想上台，不想被人注意，不想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就像她喜欢在没人的旧教学楼里哼歌，喜欢坐在角落的位置，喜欢安安静静的，不被打扰。

她下意识地往座位里缩了缩。

漂泊者坐在后排，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黑色的燕尾长发垂在椅背上，风纹发带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只想要藏进角落里的小动物。

他想起那天在旧教学楼里，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不敢按下去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破。

老师见没人举手，笑了笑，也没勉强：

她转身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是一首很舒缓的曲子，旋律像流水一样漫开来，带着淡淡的温柔。

阳光落在琴键上，老师的手指在黑白键之间灵巧地跳跃着，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琴谱的书页。

秧秧坐在座位上，手指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跟着节拍轻轻敲击着。

指尖落在布料上，没有声音，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拍子上。

起承转合，轻重缓急，分毫不差。

这个小动作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坐在她附近的今汐注意到了。

今汐侧过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是常年练琴的手。

她的目光又落在秧秧的侧脸上，女孩专注地看着前方，眼睛里映着钢琴的光，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今汐的嘴角，也悄悄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回了头，继续看着讲台。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银杏叶清苦的香气。

秧秧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阳光的味道，有树叶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似曾相识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了早上的对话，想起他问起《风的小径》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手背上那道旧疤，想起他站在阳光下说“风里的味道会让人想起要回去的地方”。

耳根悄悄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课本，把发烫的耳朵藏在发丝里。

真是的，怎么老是想起他。

她在心里小声埋怨自己，心跳却像被风吹乱的琴弦，轻轻颤动着。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了。

今汐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凌阳第一个喊起来，嗓门大得震耳朵。

炽霞立刻接话，

相里要推了推眼镜，一脸理所当然。

折枝坐在角落里，小声跟旁边的桃祈说：

桃祈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丹瑾坐在前排，翻开风纪本，在上面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教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秧秧坐在座位上，慢慢收拾着书包，没说话。

炽霞凑过来，兴冲冲地说，

秧秧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炽霞一脸不解，

白芷走过来，把书包往肩上一挎：

炽霞瞪了她一眼。

秧秧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落在钟楼的尖顶上，把整栋楼都染成了暖金色。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白芷忽然开口，

秧秧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天中午，空无一人的教室，推门进来的少年，还有落在手背上的阳光。

她轻声说，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炽霞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

白芷推了推眼镜，

三个人说说笑笑，走出了校门。

另一边，漂泊者四人也正沿着人行道往家走。

女漂泊者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刚买的冰棒，含糊不清地说：

漂泊者说。

椿挽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上，慢悠悠地说：

漂泊者无奈地说。

椿理直气壮，

守岸人走在左边，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夕阳落在她蓝色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漂泊者偏过头看她：

守岸人点点头，耳尖微微泛红，

漂泊者笑了笑，

守岸人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初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飞过他们身边。

漂泊者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云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风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开学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秧秧，想起了那首《风的小径》，想起了她坐在钢琴前的背影。

不知道她会报什么社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校门口的银杏树下，两拨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短暂地交错，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巷口。

风还在吹着，穿过街道，穿过楼宇，穿过少年少女们还没说出口的心事。

它会沿着风的小径，慢慢走到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