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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有孕

鸾心谋

入夏之后,京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漪澜居的紫藤已经爬满了整个架子,浓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把石桌石凳都遮在阴凉里。云晚每日清晨趁凉快时,便坐在藤下绣一会儿花,等日头高了再进屋。皇后那边,入夏后反而咳得轻了些,太医说是天暖了,肺气通了。皇后自己便说,再养一个夏天,入秋就好了。云晚听了只是笑,不敢当真,也不敢不当真。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昭王在京中留了三个月,帮着皇帝整顿了京畿营务,又和兵部几番商议西北防务。云晚在御前碰见他几回,每回都是规规矩矩的君臣之礼。只是有一回,她在御花园里看见他站在那几株老桂树下,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她没有过去,只远远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立夏后第十日,云晚晨起时忽然一阵恶心。她扶着妆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脸却白了。小禾吓得忙去请太医。云晚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好由她去。太医姓沈,在太医院供职二十余年,最是谨慎。他诊了半晌,眉头先是皱着,慢慢舒展开来,脸上浮起一层笑意。

“恭喜娘娘。”沈太医收回搭在她腕上的帕子,躬身道,“娘娘脉象流利,尺部尤显。是滑脉。约莫一月有余。”

小禾在旁边“啊”了一声,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云晚坐在榻上,半天没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知道,有个东西已经在那里落了根。像一粒种子,被风吹到了一片陌生的土里,生了根。

“有劳沈太医。”云晚的声音很稳,“只是这事,还请太医先别往外说。等稳了再报。”

沈太医连连点头:“娘娘放心,老臣明白。”

送走太医,小禾扑过来,又笑又哭:“娘娘!您有身孕了!皇上知道了,不知多高兴!”

云晚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紫藤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什么感觉都没有。可她心里却像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个孩子来得太巧了。巧得让她心里发慌。

午后,云晚去了坤宁宫。皇后这几日精神好,正坐在窗下描花样子。见云晚进来,她抬了抬眼,忽然道:“你今日气色不对。脸怎么白?”

云晚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娘娘,臣妾有件事,想先告诉您。”

皇后放下笔,看着她。云晚把太医的话说了。皇后先是愣住,随即笑了。那笑从眼底慢慢漫上来,像春天化开的冰,又像夜里亮起的灯。

“好。”皇后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本宫就知道,你是个有福的。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皇上如今膝下子嗣不多,你若能生下皇子,往后的日子就再不用愁了。”

云晚低头看着皇后握住她的手。那手比从前暖了些,可还是瘦。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娘娘,臣妾心里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云晚道,“昭王刚回京,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臣妾这个时候有孕,旁人会说闲话。”

皇后的笑意淡了些。她松开手,靠在枕上,慢慢捻着佛珠。过了好一会儿,她道:“你是怕有人说这孩子来路不明。”

云晚没说话,算是默认。皇后看着她,叹了口气:“本宫在宫里几十年,什么样的谣言没见过。你若真怕,就更要把这孩子稳稳当当地生下来。生得下来了,谣言自然就散了。生不下来,才正中别人下怀。”

云晚点头。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从诊出滑脉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有什么东西正朝她压过来,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让人喘不过气。

傍晚回到漪澜居,云晚刚坐下喝口茶,小安子便来了。他手里捧着个食盒,说皇上听说清宁妃身子不适,特赐了燕窝粥和几样小菜。云晚谢了恩,问:“皇上可还说了什么?”

小安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上还说了句,让娘娘明晚去乾清宫用膳。陛下说,有件事要当面跟娘娘说。”

云晚心里一紧。她面上不露,笑着让小禾赏了小安子,把人送走了。食盒搁在桌上,燕窝粥还热着。她端起碗,喝了两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当夜,她坐在灯下,把那枚淡青玉坠从妆匣里取出来。玉坠贴在掌心,凉丝丝的。她握着它,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夏虫已经开始叫了,一声一声,又密又急。她忽然想起萧景昭在桂花树下说的那句话:“桂树不挑地方。插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

她把玉坠重新收好。然后铺开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折好,交给小禾:“明日一早,送去昭王府。别让人看见。”

小禾接了信,揣进怀里,没有多问。云晚吹了灯,躺回榻上。黑暗中,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可她觉得,那里已经在跳了。一下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小鼓。

她闭上眼。窗外,夏虫声渐渐密了,像一张网,把整个皇城都罩在里头。而她躺在网中央,把自己所有的退路,一条一条,封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