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很快。
一场春雨过后,漪澜居的紫藤一夜之间抽出了满架新叶。嫩绿的小叶片挤挤挨挨地攀在竹架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刚醒来的小手掌在互相拍打。云晚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端一盏茶站在紫藤架下看一会儿。看那叶子一天比一天密,看藤蔓一天比一天爬得高。
皇后也好了些。入春之后,她咳得没那么厉害了,偶尔还能下地走两步。周嬷嬷说,太医开了新方子,是南方来的一个老大夫贡上来的,专治咳疾。吃了半个月,果然见效。云晚去坤宁宫时,皇后坐在窗下晒太阳,腿上盖着云晚绣的那条薄毯。毯子已经绣完了,藤萝花纹从中心一圈一圈荡开,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涟漪。
“这毯子好。”皇后摸着上头的绣纹,声音温和,“比太医院开的药还管用。本宫盖着它,夜里咳得都少了。”
云晚笑:“娘娘哄臣妾呢。一条毯子哪比得上药。”
“你不懂。”皇后靠在枕上,看着窗外,“药是苦的,毯子是暖的。人病了,就不爱吃苦的,只想着暖的。”
云晚没再说话。她坐在榻前的绣凳上,替皇后理了理膝上毯子的边角。春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满室照得暖融融的。皇后眯着眼,慢慢捻着佛珠,捻着捻着便有些犯困。云晚没惊动她,只轻轻起身,替她拢好被角,退了出去。
出了坤宁宫,她往御花园走。这日天气格外好,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宫道两旁的玉兰开得正盛,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像把整个春天都堆在了枝头。云晚慢慢走着,忽然看见前头桂花树下站着个人。玄色常服,负手而立,正仰头看那几株老桂树。
萧景昭。
回京之后,他被皇帝留在京中议事,一时半会儿没有再回西北。云晚偶尔在御前碰见他,两人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退让、各站一边。可在这无人的御花园里碰见,便不一样了。
云晚停住脚步。萧景昭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他看见她,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微微侧了侧身,像在等她走过去。
云晚慢慢走到树下,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两人并肩看着那几株老桂树。枝头的嫩芽已经长开了,一串串新叶在风里轻轻晃。
“长了。”萧景昭道。
“长了。”云晚应道,“殿下带回来的那枝,我插在了老桂树上。不知能不能活。”
“能活。”萧景昭道,“桂树不挑地方。插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
云晚侧头看他。春日的阳光照着他的侧脸,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轮廓照得比冬日柔和了些。他今日没束甲,只穿了件石青色常服,腰束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松弛。像一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在太阳底下慢慢回暖。
“殿下这次,能在京里待多久?”她问。
“看父皇的意思。”萧景昭道,“西北已经稳了。吴将军镇着,凉州肃州都归了心。短则半年,长则一载,本王不必再回西北。”
云晚点头。她没问“然后呢”。有些话,不必问,也不必说。时候到了,自然就落下来了。
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把桂树的嫩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头。萧景昭抬手替她拂去,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云晚没有躲。她只是垂下眼,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那影子被风吹得晃动,一会儿散,一会儿聚。
“殿下。”她轻声道,“皇后娘娘的身子,时好时坏。臣妾想着,趁天气好,陪娘娘去御花园走走。娘娘很久没出来看过花了。”
“好。”萧景昭道,“本王明日让人送几株新培的兰花来,种在坤宁宫院里。皇后从前喜欢兰花。”
云晚抬头看他,微微一笑。那笑很轻,像这春风里最不起眼的一朵小花。可萧景昭看见了。他也弯了弯唇角,弧度极浅。两人就这样站在桂花树下,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像两棵各自生长却根脉相连的树。风从南边吹来,把满园的花香都揉在了一起。
傍晚,云晚回到漪澜居。小禾迎上来,递给她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是几株兰草,叶色碧绿,根须裹着湿苔。云晚一看便知,是萧景昭让人送来的。她没说什么,只让小禾把兰草搬到坤宁宫去,亲手种在皇后院里的西墙根下。
皇后见了兰草,果然高兴。她让周嬷嬷扶着,慢慢走到院里,蹲下身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建兰。”皇后摸着那修长的叶片,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轻快,“本宫在娘家时,也养过一盆。后来入宫,便再没见过了。”
云晚站在一旁,看皇后的手指轻轻抚过兰叶。那动作极慢,极柔,像在摸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春日的暮光落在皇后身上,把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照得暖融融的。云晚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皇后,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当夜,云晚回到漪澜居,在灯下拆开了一直没看的那封信。信是萧景昭离京前放在皇后那里的那封。她一直收着,没舍得拆。如今拆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此去西北,归期不定。然桂树每年只开一季。花开时,我必回。”
云晚把信折好,放进妆匣最深处。匣子里还搁着那枚淡青玉坠、半块紫玉、以及萧景昭送的那支玉兰玉簪。她合上匣盖,吹灭了灯。窗外,春夜的风轻轻吹着紫藤架,新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唱给一个终于等到了春天的人听。1
😎 正经蹲蹲,这章太对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