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是第三日才来的。
天刚擦黑,云晚正在灯下教小禾分线。春杏和夏蝉被打发去库房领月银,院子里安安静静。沈月仍是从后角门进来,这次她没挎竹篮,只裹了件旧棉斗篷,进门时带进一股寒气。
“查到东西了。”沈月一坐下便道。她手冻得发红,云晚忙让小禾倒了盏热茶塞进她手里。
“梅林里埋的是这个。”沈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粗布包着。打开,是一块叠得极小的靛蓝色布料,边角有磨损,上面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斑,像干透的血。
“这是翠屏的。”云晚一眼就认出来了。翠屏被调去浣衣局前,身上穿的最后一件衣裳,就是这个颜色。
“瑞珠把它从土里挖出来,又埋了回去。”沈月道,“我趁夜去翻了翻,这东西埋得不深,上头压着老槐树西边第三块松动的青砖。应该是有人白天先去踩了点,夜里好让人取。”
云晚把布片凑近烛火,细看血迹。血已经旧了,但颜色还在。这布片若被拿到皇上面前,再把翠屏的死翻出来,说是从皇后宫里的某个地方找到的,那就是现成的“物证”。若是再找个胆子小的宫人画个押,说亲眼见皇后身边的人埋了此物,皇后的祸事就到了。
“贵妃好毒的心思。”云晚冷冷道,“翠屏死了那么久,她一直压着不翻,就是为了等皇后最弱的时候,一口气打下去。”
“还不止这个。”沈月压低声音,“京郊那处庄子,我让人去查了。里头住的,是从西北来的一个商人,姓魏,四十来岁。明面上做皮货,可身边总跟着几个北边口音的汉子。他和柳家二房走得极近。最要紧的是,这姓魏的,和昭王那边的人有过节。”
云晚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和昭王的人有过节?”
“柳家是太后那会儿的人。昭王这十几年在西北,挡了他们不少财路。柳家如今靠着贵妃,想趁昭王离京,在京里做点手脚。那姓魏的,就是他们勾连西北旧部的中间人。”沈月道,“贵妃往庄子上送银丝炭,不是为几箱炭,是给那姓魏的作见面礼。炭里,藏着柳家给他的密信。”
云晚慢慢把布片重新包好,攥在手心。她几乎能拼出贵妃的全盘算计了:一边用翠屏案把皇后按死,一边让柳家与西北旧部搭线。等皇后一倒,柳家在宫外起势,贵妃再在皇帝跟前吹风,说清嫔与昭王有私,又说昭王在西北养寇自重。到那时,皇帝想不动昭王都难。
“沈姨,梅林里的东西,今晚得换个地方藏。”云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寒,把地上的残雪照得白森森的。
“你想怎么换?”沈月问。
“把翠屏的布片取走。”云晚回头看她,“再把另一样东西放进去。”
“什么?”
云晚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极小的银香球。那香球不过拇指大小,镂空雕花,里头能放香丸。这是内务府前些日子赏给她的,上头刻着内务府的印记。云晚将香球在掌心转了转,忽然用银钗在香球内壁用力划了一道,那痕迹不深,却清晰。
“这是宫里登记在册的东西。若有人从梅林里挖出它,再顺着内务府的账册一查,就能查到我头上。”小禾在旁听得心惊。
云晚却笑了:“对。就是查到我头上。”
沈月忽然明白过来,眼睛亮了:“你是要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贵妃要的是皇后。我若把东西换成我的,她这出戏就唱成了‘构陷清嫔’。皇上不傻。他若在梅林里搜出的是我的香球,就会疑心是有人故意栽赃。到时候,谁第一个跳出来告我,谁就是埋东西的人。”云晚说得很轻,每个字却极清楚。
沈月沉吟片刻,点头:“这倒是个险招。可若贵妃不跳出来,而是让人把香球悄悄送到皇上跟前呢?”
“她等不及。”云晚道,“她太想把我一起收拾了。比起暗中送物,她更喜欢当众抓赃。再说,她若只是悄悄送,香球上的是内务府的印记,又不是我的名字。她得让人看见,是从我‘常去的地方’挖出来的。所以,她一定会挑个我在场的场合,当众把这事抖出来。”
小禾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心惊肉跳。沈月却不再多问,只道:“今晚我就去办。梅林那地方,夜里没人,三更天动手最稳妥。只是这翠屏的旧衣,取出来后藏去哪儿?”
“烧了。”云晚道,“留一天都是祸。”
沈月点头:“行。”
当夜,云晚没睡。她坐在灯下,将那只银香球反复擦拭,直到上头干干净净。她不知道贵妃的人什么时候会去挖,也不确定自己这一手能不能成。可她知道,自己必须走这步险棋。只有把水搅浑,皇后才能从泥潭里抽身,而她,才能把贵妃从“掌权者”的位置上拉下来。
三更过后,外头风起。云晚披衣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化后泥土的湿腥气。远处梅林方向,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宫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忽然想起翠屏。想起那个被自己撵出听雨轩的丫头,想起她最后仰面躺在那棵老槐树下的样子。翠屏不是她杀的,可翠屏这条命,终究是因为后宫的争斗才没的。这宫里,谁都是棋子,谁也都是下棋的人。
“翠屏。”云晚轻声道,“你若在天有灵,就替我看着。这一局,我不会让你白死。”
风刮得更大了,窗纸“啪啪”作响,像有谁在低声应答。
天将亮时,沈月再次从后角门进来。她一身寒气,手里空着。云晚见了,便知道事办成了。
“布片已经烧了。香球埋回原处,青砖原样压好。”沈月声音极低,“我还留了两道极浅的脚印,故意往坤宁宫方向偏了偏。等他们去挖,只会以为是夜里路过的人留下的。”
云晚点头:“辛苦你了。这几日你别再过来了。等贵妃的人发现东西换了,这宫里会闹一阵。”
沈月看着她,眼里有担忧,也有欣慰:“云晚,你比从前更能扛了。你娘若还在,见你这样,也该放心了。”
云晚笑了笑,没说话。她把沈月送到后角门,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
晨光慢慢爬上宫墙。云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冷而清,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她知道,这场局,已经在雪下埋好了引线。
只等有人,亲手把它点燃。2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