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二十三章 母子

鸾心谋

清嬷嬷死后第三天,皇帝去了寿安宫。

他没有让人提前通传。只带着李德全,和两个沉默的近卫。寿安宫外的守卫已经换成了禁军,所有宫人一律不许进出。曾经红墙黄瓦的太后居所,如今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庵堂。

云晚是在一个时辰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小禾从外头回来,说寿安宫那边又加了岗。云晚正给那几盆秋菊浇水,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问:“陛下进去多久了?”

“听说有一会儿了。”小禾小声道,“李公公一直在外头守着,脸都吓白了。宫里的人都说,陛下这是第一次跟太后娘娘面对面问那桩案子。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可越是这样,越瘆人。”

云晚放下水壶,走到窗前。寿安宫方向的天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铅。

她没再说话。

寿安宫里,皇帝正站在暖阁中央。他没有坐,也没有让人上茶。太后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翡翠佛珠,闭着眼,像在养神。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背脊仍挺得笔直。这个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也没有露出半点颓相。

“儿子今日来,只想问母亲一句话。”皇帝开口。他叫她母亲,不叫太后。这一声“母亲”,听得李德全在殿外都打了个寒噤。

太后没有睁眼,只淡淡道:“问吧。”

“十八年前,您让清嬷嬷在德妃的药里下天花粉。到底是怕德妃生下皇子,还是怕德妃帮安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太后缓缓睁开眼。那双眼已不如从前锐利,却仍冷得渗人。

“你今日来,是替谁问的?替皇后?还是替那个会绣花的清贵人?”太后道,“你和她走得太近了。你忘了,这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想爬到龙床上去。等她们爬上去,就会把你也拉下来。”

皇帝脸色铁青:“母亲不必顾左右而言他。”

太后轻笑一声,重新闭上眼:“好。你要问,哀家就告诉你。德妃不能生。安王已经起了反心,若德妃再生下皇子,安王就更多了一面大旗。哀家不能让你父皇的江山,毁在一个孽种手里。”

“可德妃怀的是父皇的孩子。”皇帝咬紧牙,“是您的孙辈。”

“那又如何?”太后睁眼,眼底一片漠然,“哀家从入宫第一天起,就知道这深宫里,心软的人活不过三更。你父皇当年也说过,帝王家无骨肉。怎么,你今日倒来跟哀家讲起血脉人伦了?”

皇帝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过自己的母亲。他记得幼时太后教他写字,手把手,极有耐心。也记得太后为他在父皇面前求情,跪在乾清宫外两个时辰不起。可那些记忆,如今都像浸了毒,碰一下便钻心地疼。

“德妃死时,只有二十六岁。”皇帝缓缓道,“静妃死时,比她还小两岁。母亲,你手上沾的,不止是两条人命。还有安王全家三十七口,和被牵连流放的宫人、朝臣,加在一起,上百条命。”

太后的嘴角终于抽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皇帝。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悲凉,更多的是一种执拗到骨子里的不甘。

“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她一字一顿,“没有哀家,你坐不上这个皇位。没有哀家,你早就被安王赶出东宫,连块封地都捞不到。你现在来跟哀家算这些?你配吗?”

皇帝身子一晃,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棍子狠狠抽中。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安王的兵马在宫门外嘶喊,先帝披甲登城,他在东宫被一群太监护着往后殿躲。那时候,是太后冲进来,将一块用油布包着的先帝手谕塞进他怀里,告诉他:“你父皇若死了,你便是新帝。谁拦你,就杀谁。”

那块手谕,他后来一直没有打开。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也许那上面写的,正是“废太子”三个字。而太后,用了一辈子,把自己和儿子,都困在了那个雨夜里。

“母亲。”皇帝的声音终于疲惫下来,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您做这一切时,可曾想过,朕这一生,都要活在这百条人命里?”

太后没再说话。她转过脸,望向窗外那几株被秋风吹秃的梧桐。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出去吧。哀家倦了。”

皇帝站了片刻,终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即日起,太后仍居寿安宫。但非死不得出。”

那声音像一道冰冷的锁,重重落下。

李德全弓着身子,跟在他后头,大气不敢喘。回到御书房,皇帝坐了许久,忽然道:“传朕旨意,清贵人苏氏,为人端敏,深得朕心,晋为嫔位,仍居漪澜居。”

李德全一怔:“陛下,是不是再缓缓?”

“不必。”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一股浓重的倦意,“朕今晚要一个人待着。让清嫔……不,让苏氏明日来见朕。”

“是。”

旨意传到漪澜居时,天已经黑透。

云晚跪着接旨,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好半天没有起来。小禾和春杏夏蝉都又惊又喜,连声贺她。云晚谢了恩,回到屋里,静静坐下。

升了嫔位。可她知道,这不是恩宠,是皇帝在棋盘上落下的另一颗子。也许是补偿,也许是试探。也许,只是那个男人在母子决裂后,想找一个不那么冷的地方坐一坐。

而她苏云晚,就是那个他暂时觉得还不算太冷的地方。

深夜,云晚坐在灯前,将这些年的事又想了一遍。从苏家后宅到听雨轩,从枯井到苏州,从紫鹃到清嬷嬷。她像走了一条很长很黑的路,终于看见一点天光。可这点天光,照得她浑身是血。

“贵人,您该歇了。”小禾过来,轻轻替她披了件外裳。

“小禾,以后别叫我贵人了。”云晚轻声道,“要改口,叫嫔主了。”

小禾一愣,眼圈却红了:“是,嫔主。”

云晚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话。她望向窗外,月亮从云后露出半张脸,清辉薄薄地洒下来,像给这吃人的深宫,披了一层温柔的假象。

她知道,皇帝明日还要见她。到那时,她必须比今日更沉得住气。因为太后只是被囚,不是死了。只要她还活着,这局棋,就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