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云晚没有踏出漪澜居一步。她每日抄经、绣花、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小禾搬来的秋菊,表面安静得像一潭不起纹的水。只有夜里无人时,她才会从妆奁中取出那支玉箫,就着月光看上一会儿。
第三天黄昏,沈月送来消息:紫鹃已经被昭王的人送进了坤宁宫。是装成往皇后宫中送菜的妇人进去的,没有惊动旁人。
云晚听完,只“嗯”了一声,便打发沈月回去了。她知道,接下来的事,已经不在她手里了。皇后拿到紫鹃的口供,就像拿到一把能捅穿寿安宫的刀。用不用,怎么用,全在皇后一念之间。
可云晚没想到,皇后会那么快。
第二日天还没亮,坤宁宫便有了动静。先是周嬷嬷带人去了内廷司,调走了一箱子旧档。接着,皇后亲自去乾清宫求见皇帝,在御书房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李德全守在殿外,谁的茶都没敢送进去。
消息传出来时,已经将近午时。小禾从外头跑回来,脸色煞白:“贵人,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将一份口供呈给了皇上,是德妃娘娘宫里那个紫鹃的。听说供词里指认了清嬷嬷,说当年是清嬷嬷在德妃的药里下了天花粉,又杀了静妃娘娘。皇上雷霆大怒,命人把寿安宫围了。”
云晚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地,碎成几片。小禾吓了一跳,忙去收拾。云晚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寿安宫被围了?太后呢?”
“太后娘娘还在宫里,可清嬷嬷已经被慎刑司的人带走了。皇上下了明旨,说此案不查清,任何人不得出入寿安宫。”小禾声音发抖,眼里全是惊惧。
云晚放开她,慢慢坐到椅子上。她原以为皇后会先拿供词与太后对峙一番,再挑个合适的时机递到御前。没想到,皇后竟选了最狠的法子:直接带着人证物证进宫,让皇帝亲手下令围了亲娘。
皇后这是要一击毙命。
整整一日,六宫死寂。长乐宫的门闭得严严实实,连采买的宫人都没出来。坤宁宫灯火彻夜不熄。而漪澜居,安静得连风都像绕道走了。
云晚坐在窗前,一夜未眠。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紫鹃那张枯瘦的脸,是清嬷嬷在寿安宫里冷冰冰的眼睛,是皇帝说“像她”时那一点极淡的温柔。
第二日清早,小禾领回来一个消息:清嬷嬷在慎刑司里全招了。
不仅招了天花粉的事,还招了静妃的死。甚至,还招了当年如何替太后联络沈太师,如何在宫里安插眼线,如何处置不肯听话的宫人。她的供词像一匹扯散的锦缎,把十八年来藏在后宫最深处的烂疮一块块翻了出来。
皇帝震怒,下令将清嬷嬷杖毙,死后鞭尸三日。至于太后,因年事已高,又为先帝生母,暂不追究,但寿安宫从此封禁,无旨不得擅出。太后的爪牙,一夜之间被剪了个干净。
消息传到漪澜居时,云晚正对镜梳发。她的手很稳,连一根发丝都没有散。可镜中映出的那张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贵人。”小禾在一旁小声问,“清嬷嬷死了,太后也倒了。咱们……是不是赢了?”
云晚放下梳子,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没有说话。
赢了?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像空了一块。那口井填了,遗骨收了,紫鹃作证了,清嬷嬷也死了。连太后,都被囚在了寿安宫里。可母亲回不来了。福全回不来了。福安也回不来了。1
赢了却空了,太虐心了
“没有赢。”云晚轻声道,“只是暂时活了下来。”
当天夜里,云晚被传去乾清宫。
她到时,皇帝正坐在御书房后的寝殿里,没有点龙涎香,只点了一盏孤灯。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像老了好几岁。
“苏云晚。”他叫她的名字,却没有看她,“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云晚跪下:“臣妾知道一些。可没有实证,不敢妄言。”
“那你为何不说?”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和颓然。
“因为臣妾说了,陛下不会信。”云晚抬头,目光清亮,“一个才入宫的小小才人,如何能指控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臣妾只能等。等一个能说清真相的人,一个能让陛下信的人,把这个案子递到御前。”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和昭王,是什么关系?”他忽然问。
云晚心头一缩。她料到皇帝会查。清嬷嬷的供词里,很可能已经提到了昭王和静妃的死。皇帝不傻,紫鹃一个被放出宫十八年的妇人,没有人暗中护送,怎么可能活着回到京城,还能被送到皇后手里。
“昭王殿下帮过臣妾几次。”云晚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承认,“一次是慎刑司夜搜听雨轩,一次是臣妾被人栽赃。除此之外,臣妾与殿下并无私情。”
皇帝盯着她,那目光像要把她剥开,看到骨血里去。
“没有私情。”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冷又倦,“最好如此。苏云晚,你给朕记住,你是朕的贵人,不是昭王府的暗桩。若让朕发现你在替谁做事,朕会亲手毁了你。”
云晚伏地,额头紧贴地面。地面上凉得刺骨,像有寒气透过金砖,一直钻到她心里去。
“臣妾明白。”她道。
退出乾清宫时,夜已经很深了。云晚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她抬头,看见月亮正圆,清辉洒在宫巷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母亲。很多年前,母亲是不是也常在这样的夜里,独自走过这条宫道?是不是也曾跪在某个贵人的殿外,说着一句又一句“臣妾明白”?
云晚闭上眼,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娘。”她在心里说,“清嬷嬷已经死了。可当年下令的人,还活着。您再等一等。等我把最后那一笔债,也替您讨回来。”
风从宫巷尽头吹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云晚裹紧斗篷,一步一步往漪澜居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从旧案里走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