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将那卷羊皮纸贴近烛火,看着火苗一寸寸吞没那些字迹。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发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像,安静得可怕。
小禾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云晚侧头看她一眼,眼底那点柔软转瞬即逝。
“小禾。”她轻唤。
小禾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才人?您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透呢。”
“去烧水,我要沐浴。”云晚语气平静,“顺便把内务府送来的那件青灰色宫装拿去洗了,就说我不喜这颜色,让他们换件月白的来。”
小禾愣住:“可是才人,您昨天还说不必换……”
“昨日是昨日。”云晚站起身,将银钗重新接好,插回发间,“从今日起,听雨轩的苏才人,可以不争,但不能让人轻贱。”
小禾虽不懂,却莫名觉得高兴,忙不迭地去了。
两日后,内务府果然送来了一件新的月白色宫装,料子虽然算不上顶好,却比之前那件强了不少。云晚穿上,在镜前照了照,唇角微弯。
她知道,这是皇后娘娘派人递的话。内务府那帮人最会看风向,皇后娘娘一句“苏才人穿月白倒清雅”,便比什么都管用。
但云晚不打算去坤宁宫谢恩。
皇后给她三日,她就拖到第三日,不多不少。太急着靠过去,显得她失了分寸;太慢,又显得她不知好歹。这中间的分寸,她自幼便懂。
第三日黄昏,云晚挑了一篮自己做的紫苏糕,带着小禾去了坤宁宫。
皇后似乎早料到她会来,连茶都备好了。
“三日期限,你倒是沉得住气。”皇后捻着碧玉珠,打量她,“今日才来,想清楚了?”
云晚跪得端正:“皇后娘娘那日的话,臣妾回去想了很久。臣妾只是一介小小才人,不敢妄议贵妃娘娘。可若臣妾的母亲当真死得冤枉,臣妾为人子女,不能装作不知。”
她这番话,既没有明说信了皇后,也没有说不信,只把“孝”字顶在了前头。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你倒是个聪明的。起来坐吧。”
云晚谢恩落座,将食盒递上:“这是臣妾做的紫苏糕,粗陋得很,胜在清新。娘娘若不嫌弃,就当臣妾一片孝心。”
皇后尝了半块,颔首道:“甜而不腻,你有心了。”
闲话半晌,皇后终于切入正题:“本宫今日叫你来,不只是吃你一块糕。你可知道,三日后是什么日子?”
云晚摇头:“臣妾愚钝。”
“三日后,是德妃娘娘的忌辰。”皇后眸光幽深,“先帝德妃,当年从冷宫枯井中被人捞起时,连副像样的棺椁都没有。本宫每年都会在这日,遣人去井边烧些纸钱。”
云晚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后娘娘仁善。”
“仁善?”皇后轻笑,“本宫只是不想让这宫里的人,忘了那口井。”
她看着云晚,一字一句:“苏才人,你说,本宫该不该让人去把那口井,重新挖开?”
云晚指尖微颤。
挖开枯井,德妃的尸骨重见天日,当年旧案便有机会再翻。可若真由皇后出手,这案子的方向,便全由皇后掌控。她苏云晚,只会是皇后手里的一把刀。
“娘娘。”云晚忽然笑了,温顺里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臣妾以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
“德妃娘娘的忌辰,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娘娘若此时动那口井,只会打草惊蛇。”云晚顿了顿,放低声音,“不如先让臣妾去井边,替娘娘烧一炷香。既不引人注目,又能全了娘娘对德妃的仁德之心。”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笑了:“好。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云晚低头,掩去眼底的冷意。
皇后想用她,她又何尝不想借皇后的势?可这井,必须由她亲手挖开。她不会让任何人,抢在她前面。
从坤宁宫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云晚不想坐轿,只让小禾提着一盏灯笼,两人慢慢往听雨轩走。
经过御花园西侧那条长长的夹道时,风忽然紧了。灯笼里的烛火“噗”地晃了一下,险些熄灭。
小禾吓得缩了缩脖子:“才人,这地方怪阴森的,咱们快走吧。”
云晚却停住了脚步。她闻到一缕极淡的龙涎香,混在风里,隐约还有一点血腥气。
“谁在那里?”她低声问。
夹道尽头,一丛高大的桂花树后,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月色下,那人身量高大,穿一袭玄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他没说话,只一步步朝云晚走来。借着灯笼微弱的光,云晚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眉峰如刀,眼尾微挑,薄唇紧抿。最让云晚心惊的,是他腰间佩着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
“昭。”
昭王萧景昭,当今圣上的第七子,生母是已故的静妃。传闻此人十四岁便上过战场,十九岁被封昭王,手握京畿半数兵权。宫里私下都叫他“冷面阎王”。
云晚在选秀大典上远远见过他一次,当时他坐在皇后侧后方,全程未发一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
“臣妾苏才人,见过昭王殿下。”云晚垂眸行礼,声音平稳,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萧景昭停在她三步之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冬天的井水,又冷又深。
“你就是苏云晚?”他开口,声音沉凉,“听说你被分到了听雨轩。”
云晚心头一凛。她一个末等才人,昭王怎会知道她的名字?
“回殿下,是。”
萧景昭没再说话,只看着她。那眼神让云晚觉得,自己像被一只猛兽按在爪下,随时会被撕碎。
半晌,他忽然道:“听雨轩那地方,离冷宫太近,夜里少出来。”
云晚一怔,抬头看他。
萧景昭已经移开视线,转身往桂花树后走去。风掀起他的衣角,云晚看见他右手袖口处,确实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血腥味,果然是他身上的。
“殿下。”云晚不知哪来的胆子,轻声开口,“您受伤了。”
萧景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管好你的嘴。”他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若是传出去,本王不找你,宫里自有人找。”
云晚低头,不说话了。
灯笼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等小禾再抬头时,桂花树后已经没了人影。
“才人……”小禾声音发抖,“那是昭王殿下?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袖口那血……”
“小禾。”云晚打断她,声音沉静,“今日之事,你什么都没看见。若有人问,就说我们一路走回了听雨轩,什么人都没遇见。”
小禾拼命点头。
两人回到听雨轩,关门落锁。云晚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摊开手掌,掌心多了一枚小小的玉坠。那玉坠通体碧绿,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沾着一点新鲜的血迹。
是她刚才从地上捡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萧景昭掉的。但她直觉,这东西,将来会用得上。
“昭王……”她捏紧那枚玉坠,望向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这宫里,藏着秘密的人,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