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在御花园西侧,名字风雅,实则偏僻冷清。
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里杂草半人高,墙角结满蛛网。唯一的好处,是离冷宫近。近到夜里,能听见冷宫方向传来的隐隐哭声。
苏云晚搬进去的第一晚,便遣散了内务府分来的两个小宫女。一个看人下菜碟,一个手脚不干净。
小禾急得直跺脚:“才人,您把人都赶走了,往后谁伺候您?”
云晚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拨弄一株刚采来的紫苏,神色淡淡:“急什么。用不着的人,留着只会添乱。”
“可内务府的人最是势利,您刚入宫就得罪他们,往后炭火吃食都要被克扣的。”
云晚笑了笑:“他们现在巴不得我过得差。我若过好了,才叫他们睡不着。”
小禾听不懂,只觉得自家小姐像变了个人。
第二日,内务府送来的吃食馊了,云晚让倒掉。炭火受潮了,她让晾着。就连宫装料子也是最次的青灰色,她照穿不误。
不过三日,宫里便传遍了:新入宫的苏才人是个没脾气的软柿子,住在听雨轩那种鬼地方,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话传到贵妃柳氏耳朵里,她正在描眉,闻言嗤笑一声:“本宫还当苏家送进来个什么人物,原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罢了,原还想用她给皇后添堵,如今看,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皇后沈氏那边则不同。她听完宫人回报,沉默片刻,只说了句:“再去看看。本宫倒觉得,这丫头不简单。”
这日傍晚,云晚正蹲在院子里拔草,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苏才人好兴致,皇后娘娘传您去坤宁宫说话。”
她手一顿,将草根慢慢放下,回身时已换上一副惶恐模样:“臣妾遵旨。”
坤宁宫。
皇后沈氏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宫装,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她比贵妃年长几岁,五官不算惊艳,却胜在气度沉稳,眼角眉梢都透着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威严。
“起来吧。”皇后示意她坐下,“本宫听说,你入宫这几日,过得不太好?”
云晚低头,声音细弱:“臣妾不敢说不好。宫人们伺候得都很尽心。”
皇后挑眉:“尽心到给你送馊饭?”
云晚不说话了。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苏云晚,你可知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云晚身子一僵。她母亲,苏家的妾室林氏,当年曾是宫里尚食局的女官,后来放出宫嫁给了父亲。可生下她后不过五年,便“病故”了。
“臣妾……不知。”
皇后轻笑一声:“本宫知道。”
她坐直身子,目光如刀:“你母亲林氏,当年在尚食局做了一件事。她给先帝的德妃娘娘送过一碗安胎药。”
云晚猛地抬头。
“那碗安胎药,德妃没喝。可当晚,德妃便小产了。你母亲被放出宫,说是病故,其实是被人灭了口。”皇后一字一句,像敲在云晚心上,“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母亲?”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殿内烛火摇曳,将皇后的影子拉得老长。
云晚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她听见自己问:“是谁?”
皇后没有回答,只将一张叠好的字条推到她面前:“本宫给你三日时间,想清楚了,再来找本宫。”
云晚跪安,捏着字条退出坤宁宫。
回到听雨轩,她关上门,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柳氏。”
云晚将字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上来,纸化为灰烬,落在她掌心,像一只死去的黑蝶。
她缓缓笑了一下。
皇后想借她的手对付贵妃。她若真信了,便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可若不信,她又该信谁?
她抬头望向窗外。冷宫方向,那口枯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姜嬷嬷。”她轻声呢喃,“看来,还得再去找您一趟。”
夜深。
云晚避开巡夜的宫人,从听雨轩后墙翻出,沿着荒草小径往冷宫去。
月光惨白,照得宫墙像一张张没有血色的脸。
她在冷宫门口见到了姜嬷嬷。老嬷嬷似乎早料到她会来,正盘腿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
“来了?”姜嬷嬷眼皮都没抬,“想好了要问什么?”
云晚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很轻:“我母亲,到底是谁害死的?”
姜嬷嬷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月光下透出一丝诡异的光:“你母亲林氏,当年给德妃送的那碗安胎药,确实没问题。但有人在那碗药里,多放了一味天花粉。”
云晚心头一紧。天花粉,孕妇忌服,轻则胎动,重则小产。
“谁放的?”
“老奴不知道。”姜嬷嬷摇头,“但老奴知道,德妃小产后,被人勒死在冷宫,尸体就扔在那口枯井里。先帝震怒,可查来查去,最后只处置了几个宫人。你母亲,就是在那之后被放出宫,嫁给了你父亲。”
“我父亲……也知道这些?”
“苏敬安?”姜嬷嬷冷笑,“他若不知道,怎么会把你送进宫来当探路石?你以为你真是来选秀的?你是苏家和这宫里某位主子之间的交易。”
云晚浑身发冷。
“那口井里,”她盯着那口枯井,“德妃的尸骨还在?”
姜嬷嬷沉默许久,点了点头:“在。这些年,没人敢动。”
云晚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枯井。井口杂草丛生,她拨开草叶往下看。黑洞洞的井底,隐约能看到一块褪色的衣料,还有几根散落的白骨。
她胃里一阵翻涌,却硬生生忍住了。
“嬷嬷,您为何要帮我?”
姜嬷嬷慢慢转过头,月光将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因为老奴,是德妃娘娘的奶娘。”她声音嘶哑,“老奴苟活至今,只为等一个敢掀开这口井的人。”
云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坚毅。
“嬷嬷,我会让这口井,重见天日。”
她转身往回走。身后,姜嬷嬷忽然开口:“苏才人,您信命吗?”
云晚脚步一顿。
“不信。”她说,“若信命,我早该死在苏家后宅了。”
回到听雨轩,天已蒙蒙亮。小禾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馊饼。
云晚没叫醒她,只轻轻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她拿起那支素银钗,在烛火上慢慢烤热,然后捏着钗头轻轻一拧。
银钗从中间断开,掉出一小卷泛黄的羊皮纸。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第二样东西。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母亲林氏的笔迹。开头只有一句话:
“吾女云晚: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入宫。记住,你真正的父亲,不是苏敬安。”
云晚手一抖,羊皮纸差点掉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你的生父,是先帝第十一子,安王萧瑾。德妃小产那晚,就是安王逼宫之时。你是我与安王的女儿,也是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前朝余孽。”
窗外,晨钟敲响。
云晚缓缓抬起眼,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隐约带了几分不属于苏家的贵气。
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原来……我连棋子都不配做。”她一字一句,像在对自己说,“我是一颗,埋了十八年的,复仇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