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3）

中国南方，某小城，机场。

午后三点，因达尔靠在那辆低矮的哑光黑法拉利车门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那一头标志性的浓密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这可是学院钦定的A级任务，容不得半点闪失。他眯起眼，扫过抵达大厅的电子屏。

“A1001次航班现已抵达，请接机人员前往3号出口等候。”广播里传来干瘪的电子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五分钟后，人流中出现了两个身影。

季零走在前面，灰黑色的校服长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脸上依旧是那副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钱的高冷表情。陈霖雨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接机的人群。

“师兄，看那边！”陈霖雨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指向那辆与这座三线小城格格不入的超跑，“那辆法拉利……这车主是有多想不开，把这种车开到这种地方来？”

季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车旁那个身姿挺拔的白发男人身上。

“哈布斯堡家族的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因达尔。”季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早就料到。

因达尔扔掉指尖的烟，用皮鞋尖碾灭，迈着长腿迎了上来。他伸出手，语气冷冷的：“季零，又见面了。”

季零只是敷衍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便迅速抽回。“你弟弟托我给你带句话。”他顿了顿，“原话是：‘臭大款，别管我。’”

因达尔那张雕塑般精致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有些尴尬地抬手挠了挠那头白发：“呃……居鲁士这小子，看来是皮痒了。等他放假，我一定要好好‘教导’他。”

“咳咳！”一旁的陈霖雨清了清嗓子，双手抱胸，满脸不爽地盯着这两个把注意力完全放在男人之间的对话上、彻底忽视她的家伙，“因达尔师兄，是不是漏掉谁了啊？”

因达尔这才像是刚发现旁边站着个人，连忙转身，微微欠身：“师妹，抱歉。最近看电视剧太多，有点近视……”

“得得得，这次就原谅你了。”陈霖雨摆摆手，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她脸一红，强装镇定，“你车上有吃的吗？我半天没进食了，再不吃东西我就要变成路边的干尸了。”

“后备箱有一些补给，看看有没有过期。”因达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霖雨如获大赦，蹦蹦跳跳地冲向车尾，活像一只终于找到胡萝卜的小白兔。

季零看着因达尔略显焦虑的侧脸，淡淡开口：“你这个做哥哥的，这都不知道？居鲁士和苏禾芸谈恋爱了。”

“啊？”因达尔一脸茫然，“苏禾芸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准确地说，是在去年你还没毕业的时候。”季零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两下，将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他们俩就开始了。半个学校都知道，除了你这个在欧洲遥控指挥的哥哥。”

照片上，居鲁士搂着一个黑发少女，笑得像个二傻子。

因达尔盯着照片，显然大脑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信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季零已经转身走向法拉利，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陈霖雨塞满零食的腮帮子。

“还有没有？给我一点。”季零说。

“没了没了，全是过期的压缩饼干和能量胶，难吃死了。”陈霖雨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却依然流畅，这简直是个未解之谜，“你要吃自己去超市买，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晚上八点，天赐酒店，S级包厢。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门内传出季零冷冽的声音：“下一个。”

林婉婉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男生，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路远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刚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搅了三分钟。

“终于进去了……真是尴尬死我了。”路远内心疯狂吐槽，“也没人告诉我来面试的都是初中同学啊！这群人看着我跟看猴子一样……尤其是林婉婉，她那眼神像是要把我解剖了。”1

然而不到十分钟，林婉婉便面色阴沉地推门而出，快步穿过走廊，嘴里还低声咒骂着“疯子”、“脑残”之类的词汇。

“下一个。路远。”

门外等候的一个男生看着路远站起来的背影，忍不住讥笑出声：“就他？做梦呢吧。他一个常年吊车尾要是能过，我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路远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包厢里灯光昏黄，冷气开得很足。季零、陈霖雨、因达尔三人呈三角状坐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三把手术刀。

“请坐，路远同学。”季零打破了沉默，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路远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受审的小学生：“你好，我叫路远……那个，我是来面试的……”

“不用紧张，也不用自我介绍。”陈霖雨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头也不抬地打断他，“你只需要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哦哦，行。”路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第一个问题，”陈霖雨敲了敲键盘，“你觉得你的梦想是什么？”

“啊？梦想？”路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呃……我想想……谈一段不分手的恋爱……然后赚点小钱，够花就行……没了。”

季零和陈霖雨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传递着同一个信息：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那好，第二个问题。”陈霖雨继续面无表情地念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不太正常？比如，有没有发生过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

“有的有的！”路远像是终于找到了擅长的领域，连连点头，“我前几天考英语的时候，本来有个单词死活想不起来什么意思，结果听完听力，那个单词‘啪’一下就出现在脑子里了！你们说神不神？是不是有人给我托梦了啊？”

因达尔抬手扶额，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终于忍不住开口：“算了算了……第三个问题。你认为这个世界本质上是唯物主义的，还是唯心主义的？”

路远面露难色，脸上写满了痛苦：“我……我高中政治课没咋听啊……那个，拜托，能不能换个问题？比如问我二次函数我还行……”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季零突然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盯着路远，语气平淡得可怕：“好了，同学。面试结束。你的表现……非常好。”他特意加重了“非常好”三个字。

“啊……啊？”路远一脸懵逼，满脸写着不解，“那没事的话，我就撤了？”

他站起身，脑子里一团乱麻。明明自己答得如同排泄物一样糟糕，眼前这个面瘫男却说他答得很好。还有那个白发外国人，竟然能说一口如此流利且标准的中文……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路远缓缓走出了酒店包厢。

包厢内。

门关上的瞬间，陈霖雨立刻合上了电脑，转头看向墙上的全息投影屏幕。屏幕对面，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正满脸期待地看着这边。

“陈霖雨，情况怎么样？”海因里希教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我就知道！他一定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天才，对吧！那种大智若愚的感觉！那种返璞归真的气质！”

“呃……海因里希教授……”陈霖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求助般地看向季零，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那个……要不您还是亲自来一趟中国吧？这情况……真的不是很好跟您远程描述啊。”

屏幕里的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哈！我就知道！你们这群小家伙搞不定！那就开一下门吧，我就在外面呢。”

陈霖雨和季零同时一愣。

因达尔快速站起身，走向房门。

门外，传来老人轻快的敲门声，以及一句带着笑意的话：

“惊喜家访，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