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争吵暂时平息下来。
李建国闷着一肚子火气,摔门进了卧室,重重关上房门,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还在播放节目微弱声响。
地上滚落的易拉罐,果皮纸屑还乱糟糟散落在地板上。苏慧兰站在原地,呆呆地在客厅里站了许久,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她慢慢蹲下身,一点点捡起地上的垃圾,指尖冰凉,连带着一颗心,也是一片冰凉。
“妈?”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苏慧兰猛地回头,看见女儿李知瑶轻轻推开房门走出来,女孩眼眶红红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藏不住的担忧。身后,弟弟李知恒也跟了出来,少年紧紧抿着嘴唇,一双眼睛怯生生看向她。
看见儿女的一瞬间,苏慧兰心里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急忙低下头,抬手飞快擦掉眼角快要落下来的泪水,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怎么还没有睡觉?很晚了。”她放轻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不想让孩子跟着担心。
李知瑶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伸手默默帮忙捡拾地上的垃圾,小声开口:“妈,我们听见外面的声音了。您别跟爸爸置气,不要难过。”
女孩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小到大每一次家里争吵,最煎熬的除了母亲,便是他们两个孩子。那种悬着一颗心,害怕事态变得更糟的恐慌,深深刻在记忆里。
苏慧兰看着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女儿,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孩的头顶。
“妈妈没事,不用担心。”
“妈,要不……要不您以后就顺着爸爸一点吧。”一旁的李知恒小声开口,少年语气带着茫然无措,“少吵一点架,家里就能安生了。”
孩子单纯的一句话,听得苏慧兰心口重重一沉。
她知道,两个孩子长期生活在争吵不断的环境里,心底早早埋下恐惧。她一直以为自己咬牙忍耐,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可如今她才恍惚意识到,这种日日紧绷压抑的氛围,一样深深伤害着一双儿女。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
收拾完地上杂物,苏慧兰催着姐弟二人回房间休息。
“快点回去去睡觉,明天一早还要上课,不要熬太晚。这里妈妈收拾就可以。”
姐弟俩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回到房间。
偌大客厅只剩下苏慧兰一个人,她坐在冰冷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深沉,整栋楼大部分住户已经熄灯,四下安安静静。
她脑海里翻涌这么多年一桩桩一件件委屈往事,一桩桩,一幕幕,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可每一次,都被现实困住。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这个家之后,去哪里生活,拿什么养活孩子?巨大的不确定性,一次次困住她。
今夜,积攒多年的疲惫与委屈全部翻涌上来。
不知道坐到几点,她才拖着沉重的身子,准备洗漱休息。
后半夜,大约凌晨一点。
一声暴怒的呵斥,骤然从主卧爆发出来,瞬间撕裂深夜的寂静。
醉酒之后醒过来的李建国,依旧没有压下心底火气,想起白天争执,越想越恼,推醒身旁的苏慧兰,又一次提起借钱一事。
迷迷糊糊被叫醒,苏慧兰脑子昏沉,疲惫到极点,依旧没有松口。
一次拒绝,彻底点燃男人酒后失控的戾气。
“你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李建国酒劲上头,理智尽数消散,猛地一把揪住苏慧兰胳膊,狠狠用力一推。
苏慧兰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重重向后撞在冰冷墙壁上,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痛顺着脊梁骨蔓延全身,她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痛呼一声。
“建国!你放手!”她挣扎着想挣脱。
可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男人,根本听不进去半句话,抬手就挥了过去。2
看得我好揪心啊太窒息了
隔壁房间,两个本来睡得并不安稳的孩子,立刻被屋子里剧烈争吵、打斗响动惊醒。
“妈!”
李知瑶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她来不及多想,赤脚从床上跳下来,直接冲出房间。李知恒紧随姐姐身后,一脸惊恐跑了出来。
推开主卧大门的那一刻,眼前一幕,吓得李知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没有丝毫犹豫,尖叫一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拽住父亲的胳膊,拼命挡在母亲身前:“爸!您别打了!求求您别打妈妈!”
女儿突然冲过来拉扯,惹得李建国更加烦躁,他狠狠一甩胳膊。
“你起开!”
一股巨大力量传来,李知瑶单薄的身子直接被甩开,重重摔倒在坚硬地板上,胳膊狠狠磕到地面,一阵尖锐刺痛传来,女孩疼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看见姐姐摔倒在地,李知恒红着眼睛扑上前,小小的身子挡在母亲前面,张开手臂护着苏慧兰,少年声音带着哭腔大喊:“不要打我妈妈!”
失去理智的男人已经顾不上面前是自己儿子,抬脚一推。
少年重心不稳,直向后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床头柜棱角上。
“咚——”
沉闷一声响。
李知恒闷哼一声,瞬间僵在原地,额角立刻渗出淡淡的血迹。
苏慧兰眼睁睁看见一双儿女接连受伤,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疼得几乎窒息。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护住两个孩子,泪水混着绝望,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知瑶!知恒!我的孩子啊……”
凄厉的哭喊划破深夜。
隔壁邻居被巨大动静惊扰,有人打开房门,隔着墙壁焦急地喊话劝阻。
周围人声传来,李建国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几分,看着地上倒地痛哭的母子三人,他愣了一瞬,人酒意散去大半,望着自己的双手,神色有一瞬间慌乱。
可他没有上前一步,反而转身,慌慌张张拿上钱包,打开家门,连夜跑出屋子,消失在楼道之中。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母子三人。
苏慧兰颤抖着手,抱住摔倒在地一双儿女,指尖摸到儿子额角温热的血迹,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
“知恒!知恒你怎么样?不要吓妈妈!”
李知恒脸色发白,额头上伤口一阵阵刺痛,头晕沉沉,眼眶蓄满泪水,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哭声。一旁李知瑶胳膊一片青紫,胳膊一动就钻心的疼,她顾不上自己身上伤痛,撑着地板爬起来,急得泪流满面。
“妈,快,我们去医院!”
夜色漆黑,街上车辆稀少。苏慧兰强撑着浑身酸痛,咬牙搀扶着两个受伤孩子,跌跌撞撞走出居民楼,深夜拦车赶往医院。
坐在出租车后座,车厢里一片死寂。
苏慧兰抱着两个孩子,浑身止不住发抖,心底那一根隐忍许多年的弦,在这个流血受伤的深夜,彻底断裂。
二十多年,一次次忍让,一次次原谅,换来的却是今夜这般结局。
她忍到头了。
坐在疾驰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苏慧兰心底,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她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一定要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地方。
一夜惊变,满身伤痕。
漫漫长夜,寒意刺骨,一家人走进急诊大楼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