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小院温情 

第一章 半生忍让,旧宅寒宵

人间一院春

初秋的夜色沉甸甸压在老旧居民楼的上空,夜里九点二十分,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屋子里压抑沉闷的气息几乎要溢到走廊外面。

厨房里哗哗的流水声停了,苏慧兰直起酸痛的腰,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细细密密的汗。

满满一水槽的碗碟终于全部洗干净,沥干水挨个摆进橱柜。她今年四十二岁,眼角已经爬了浅浅的细纹,常年做家务、操心家里大小琐事,脊背早早落下劳损的毛病,稍微站上个半个钟头后腰就一阵一阵发僵发酸。

结婚二十一年,她好像永远都在忙。

从清晨天还没亮起床做饭,收拾全屋卫生,洗衣买菜,到晚上一家人全部吃完晚饭,收拾一桌狼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一间不大的屋子,到处都留着她操劳的痕迹,可这个家,从来没有哪一刻,真正让她觉得心安。

客厅沙发上,男人李建国歪歪斜斜靠着,电视机开得震天响,播放着热闹的棋牌节目。茶几上摆满果皮、空啤酒罐,烟头扔在一次性纸杯里,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啤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听见厨房动静停下,李建国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口呵斥一句,语气带着不耐烦:“洗个碗磨磨蹭蹭半天,手脚能不能麻利点?倒水过来。”

苏慧兰攥紧手里湿漉漉的抹布,指尖微微泛白,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疲惫,低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男人随手接过,喝了一大口,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磕,溅出来不少水。

“今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怎么样了?我弟要买新房子,还差三万,你手里攒那点钱拿出来先用用,都是一家人,别那么小气。”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苏慧兰心上。

她嘴唇动了动,压着情绪,尽量放软声音跟他商量:“那点钱是我准备给知瑶买资料、知恒交生活费留的,两个孩子马上要用。建国,我们自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什么你的我的?家里钱不都是夫妻共同的?”李建国一下子坐直身子,脸色立刻沉下来,嗓门陡然拔高,“嫁进我们李家,你的东西本来就是家里的!帮衬我弟弟怎么了?养你这么多年,这点事你都不肯?一天天就知道顾着你自己那点心思!”

尖锐的指责劈头盖脸落下来,苏慧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紧握在一起。

这么多年,这样的争吵,早就数不清多少次了。

刚结婚的时候,旁人全都夸李建国老实本分,过日子牢靠。只有苏慧兰婚后才慢慢看清,丈夫骨子里自私懒惰,家里开销很少主动分担,赚钱寥寥无几,家里大大小小担子几乎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平日里但凡一点不顺心意,便是长久的冷暴力,整日整日不和她说话,甩脸色,家里气氛冻得像寒冬。到后来,一点点小事,就能换来一顿呵斥数落。

婆家那边,重男轻女根深蒂固。从前她生了大女儿李知瑶,婆婆整整一个月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处处挑剔。后来好不容易生下儿子李知恒,日子也没有变好,一家人只把孩子当成李家的根,她这个做母亲的付出,所有人都视作理所当然。

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有委屈,不是没有想过离开。

可每一次,看着一双尚且年幼的儿女,她全部忍下来了。

老一辈人总跟她说,女人一辈子就这样,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等孩子长大一切都会变好。

她信了,一忍,便是二十余年。

“那笔钱不能动。”苏慧兰这次没有顺着他,声音轻轻,却带着一丝坚持,“孩子读书要紧。”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李建国眉头死死皱起,狠狠瞪着她,“苏慧兰我跟你讲,别给脸不要脸!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房间里面,紧闭的房门后,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坐在屋内。

十八岁的李知瑶正埋着头写习题,客厅传来争吵,笔尖猛地一顿,她脊背一下子绷直,手里的笔悬在草稿纸上方,再也落不下去。

女孩脸色瞬间发白,耳朵死死听着外面传来的呵斥声,心口一阵阵发紧,一股熟悉的恐慌慢慢漫上来。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次父母争吵,每一次家里气氛紧绷的时候,心底都会冒出抑制不住的害怕。

旁边,十六岁的李知恒本来低头刷习题,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抬起头,小声往姐姐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忐忑:“姐,又吵架了吗?”

李知瑶侧过头,看向弟弟,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表情,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胳膊:“没事,别害怕,我们写我们的。”

嘴上这样安慰,可她自己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客厅里,争执还没有停下。

苏慧兰望着眼前满脸戾气的男人,心底积攒多年的疲惫一层层涌上来,喉咙发涩,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汽。

“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哪一件事不是我在操持!我起早贪黑摆摊挣一点辛苦钱,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我只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为什么事事都要为难我?”

“少在这边卖惨!”李建国冷笑一声,“摆摊那点收入能有多少?家里开销不全靠我?你天天待在家里,有什么辛苦可言!”

不讲道理的一句话,堵得苏慧兰心口一阵闷痛,一口气憋在胸口,久久散不开。

她已经懒得争辩了,这么多年,无数次解释,换来的永远是不信任与苛责。

她轻轻转过身,打算回到厨房收拾,不想继续争执。

可她退让的举动,落在李建国眼里,却变成了敷衍。男人心中火气越积越盛,一把抓起身桌上的空易拉罐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金属罐子撞击地面,刺耳的响声瞬间穿透整间屋子。

屋内两个孩子被这一声巨响吓得浑身一颤,李知恒下意识抓住姐姐的衣袖,一双少年的眼睛里满是惶恐。李知瑶立刻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担忧地望向客厅里母亲单薄的背影,一颗心悬到嗓子眼。

苏慧兰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身体一颤,停下脚步,闭了闭眼,深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发抖的身子。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摔东西?吓到孩子怎么办。”

“吓到孩子?我看你就是心里根本不在乎这个家!”李建国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脸上满是怒意。

窗外的夜风穿过破旧的窗子,缕缕凉意钻进来,老旧吊灯在天花板摇晃,灯光忽明忽暗,映着苏慧兰疲惫苍白的一张脸。

那一刻,她望着眼前相处二十多年的丈夫,心底一片寒凉。

她一辈子温顺、忍让、妥协,总以为退让可以换来家庭安稳。

可到如今,二十余年岁月匆匆而过,她换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磋磨与委屈。

漫漫长夜,好像看不到尽头。

苏慧兰垂下眼帘,眼底一片灰暗,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彻底包裹住了她。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样的日子,或许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