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微微倾斜,正午燥热慢慢褪去。莱阳市区街道车流不息,街边商铺人声喧闹。
刑侦警车车厢里面,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解剖室那份离奇尸检报告,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车载电台不断传来外勤组的走访反馈,一条条消息接连响起,却没有带来半条有价值的有效线索。
荒沟周边乡村、工厂宿舍、乡间集市,大规模摸排已经持续推进了很长一段时间。
全市失踪人口库交叉比对,没有找到和死者体貌特征相吻合的报案记录。
周峰靠在副驾驶座位,指尖轻轻揉按着发胀的眉心。他从警许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凶案。
但像这一桩处处违背常理的案子,他还是头一回真正遇到。
抛尸现场没有遗留痕迹,死者死于机械性窒息,体表却找不到任何对应的组织损伤。
物证链条近乎全部断裂,常规刑侦手段,一时间完全无从下手。
“乡下摸排已经很难再有突破。”周峰转头看向驾驶员,语气低沉而严肃。
“调转方向,我们去城郊城中村,那里流动人口多,是整起案件的重点盲区。”
乡村住户固定,外勤基本可以做到完整走访。城中村则完全是另一番复杂局面。
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短期租住于此,人员流动巨大,很多租客登记信息残缺不全。
警车驶离主城区,高大楼房渐渐消失,成片低矮自建民房出现在道路两旁。
空中电线杂乱交错,小饭馆、杂货铺、廉价出租屋一间紧挨着一间。
这片区域不少背街小巷没有监控设备,路灯老旧损坏,入夜之后便会陷入浓重黑暗。
如果凶手需要一处隐蔽地点实施作案,这片迷宫一般的街巷,条件再合适不过。
车子停在城中村入口,狭窄巷道车辆无法通行。周峰带着两名警员下车步行进入。
空气混合着饭菜油烟与地面潮气,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大多是出门务工的打工人。
墙壁贴满层层叠叠褪色的小广告,地面留有多处积水,转过拐角,光线立刻暗淡下来。
负责该片区的老警员见到周峰过来,快步上前,脸上写满挥之不去的疲惫。
“周队,城中村我们走访接近一半,目前调查的情况并不乐观。”老警员压低声音汇报。
“这里出租屋两百七十多户,流动人口上千。很多短租客,房东连对方全名都不清楚。”
“我们重点排查深夜外出、举止反常的租客,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对象。”
周峰抬眼望向向深处无限延伸的小巷,岔路四通八达,如同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
一旦夜幕降临,路灯昏暗,人躲进阴影之中,就可以轻易隐匿自己全部行踪。
“两件事立刻安排下去。”周峰沉声布置接下来的走访重点任务。
“第一,打听近两三天,有没有见过一米六二左右、身形偏瘦、穿暗红色外套的年轻女孩。”
“不限于本地租客,路过找人、找工作的外来女性,全部纳入询问范围之内。”
“第二,重点留意建材、装修相关从业者,凶手所用的绳索是工业尼龙绳。”
“另外向居民打听,是否见过那套十分特殊的四道连环捆绑绳结。”
老警员迅速记下全部要点,转身分派手下便衣,继续向街巷深处铺开调查。
周峰独自顺着巷道缓步往前走,目光仔细打量周遭每一处环境细节。
少数巷口装有监控,镜头蒙着厚厚的灰尘,能否正常工作都很难做出保证。
更多幽深的后巷,整条街巷连一盏完好路灯都很难见到。
倘若第一案发现场就藏在这片城中村,想要精准定位,将会格外艰难。
巷子交叉口开着一间狭小杂货铺,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廉价日用百货。
花白头发的店主坐在柜台后面摇蒲扇,平静看着来往穿梭的过路路人。
周峰迈步走入店铺,拿出死者那件红色外套的现场照片递到老人面前。
“大爷,麻烦问一下,这两天您见过穿这件外套的姑娘经过这里吗?”
老人眯起双眼,凑近照片认真端详许久,之后慢慢摇了摇头。
“穿红衣服的姑娘天天都能看见,这件外套我确实没有半点印象。”
店主顿了顿,像是忽然回忆起昨夜的片段,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前天快零点,我锁店关门的时候,巷口阴影里面站过一个男人。”
周峰的神色瞬间绷紧,身体微微向前倾,不愿错过任何一处细节。
“您仔细说说,那个男人大概是什么样子?”
“巷口路灯坏了大半,光线很差,脸部轮廓完全看不清楚。”老人慢慢回忆。
“个子中等,深色上衣,就安安静静立在黑影里,不抽烟也不摆弄手机。”
“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以为他在等候什么熟人。等我锁完店门,人就不见了。”
“往哪个方向消失的?”周峰立刻追问,心脏不由得往下沉了几分。
“拐进最里面那条死胡同。”老人抬手指向巷子深处那条狭窄岔道。
“那条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没有通路,平日里很少有人往那边走动。”
周峰马上示意身旁年轻警员,立刻前去那条死胡同做现场复勘。
“他手上有没有拿东西?布包、袋子或者绳索一类的物品?”
店主努力回想夜里昏暗的画面,到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夜里太暗分辨不清,手上似乎拎了不大的布包,别的我不敢随便确定。”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很怪,安安静静,几乎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这番简短的描述,让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在空气之中蔓延开来。
深夜,巷口阴影,无声无息的男人,径直走入封闭的死胡同。
这个来历不明的访客,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苦苦搜寻的那名凶手。
周峰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叮嘱老人想起细节务必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走出杂货铺,前去探查死胡同的年轻警员已经快步折返回来。
他的面色凝重,带来了胡同刚刚勘察完毕的结果。
“周队,死胡同地面脚印密密麻麻,新旧痕迹层层叠叠,提取不出有效足迹。”
“胡同尽头高墙存在攀爬痕迹,墙的另一边是城郊偏僻辅路,可以正常通车。”
看上去是死路的小巷,实则存在对外的逃生通道。翻过围墙就能抵达车道。
凶手完全可以在这里作案,再翻墙到墙外,开车转运尸体前往荒沟抛尸。
这里的地理条件,完整满足作为第一案发现场的全部客观要求。
“调集人手,把这条死胡同设为重点勘察区域。”周峰当即下达命令。
“采集胡同内部泥土样本,调取外围尚能工作的监控录像。”
“排查前天二十三点到凌晨两点,所有经过墙外辅路的社会车辆。”
指令一层层传递下去,更多刑侦人员向着城中村深处集结就位。
可周峰心中十分清楚,案件的希望依旧十分渺茫。
周边大量监控早已损坏失效,辅路本身监控点位本就十分稀少。
间隔两天时间,现场痕迹被来往行人反复踩踏破坏,找到物证只能寄希望于运气。
夕阳缓缓向西坠落,金色余晖穿过楼房缝隙,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暮色一点点浸染整片城中村,黑暗从各个角落慢慢滋生扩散出来。
白天喧闹的街巷,随着天色变暗,渐渐多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诡谧安静。
外勤队员陆续回来复命,死胡同周边住户,再也没有人目击那名黑衣男子。
附近租住的居民,也都没有见过体貌相符合的陌生男人。
好不容易得到的目击线索,到这里再一次陷入停滞状态。
证人只见到一团模糊黑影,没有面容,没有身份,无法确认对方就是凶手。
一名警员握着手机快步跑到周峰面前,神情带着几分失落。
“周队,指纹库比对结果出来了,死者指纹,系统中没有任何存档记录。”
虽然众人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消息,依旧让所有人心情愈发沉重。
没有报案失踪,没有前科档案,死者的身份信息一片彻底的空白。
这名女孩仿佛凭空出现,死在荒沟之中,留给警方一堆无解的谜题。
周峰站在巷口,望向巷子深处无穷无尽的沉沉黑暗。
那名深夜的无名访客,依旧潜藏在这座城市茫茫人海里面。
他熟悉监控盲区,懂得清除作案痕迹,杀人的手段更是违背现有法医认知。
晚风穿过狭窄巷道,卷起地上废弃纸片,发出一阵阵沙沙的轻响。
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藏在看不见的阴影当中,正在默默窥视着众人。
“通知全队,收队返回局里。”周峰深吸一口气,沉声做出决定。
“汇总今天城中村全部走访线索归档,把黑衣男子目击信息列为重点线索。”
“现在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条可行路径。”
“复原死者面部样貌,对外发布全城协查通告。”
只有先弄清楚女孩是谁,顺着她的社会关系,才有可能揪出幕后凶手。
一行人转身离开城中村,身后纵横交错的小巷彻底沉沦进沉沉夜色。
不知道还有多少秘密,埋藏在这片迷宫一般的街巷阴影之下。
警车驶回城区,万家灯火接连点亮整座莱阳。
可属于红衣荒沟女尸的这一桩悬案,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