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游玄境的消息传回彼岸时,整个暗河众人都为之沸腾了。
大家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不约而同地朝这片故土汇聚而来。
这里常年见不到天光,是世人避之不及的黑暗深渊,暗河中人世世代代活在猜忌、厮杀与偏见之中,从未有过真正的抬头之日。
可今日,当“苏昌河破境入神游”的消息如星火般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燃遍暗河每一处角落时,积压了数百年的压抑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狂喜的泪水。
慕雪薇紧紧攥着慕雨墨的手,指尖因激动而泛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欣:“太好了,雨墨!我们暗河终于也有神游高手坐镇了!这么多年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活,如今总算有了堂堂正正立足的底气!”慕雨墨望着身边欢呼雀跃的众人,眼眶微红,轻轻点头——她比任何人都懂这份喜悦背后的重量。
慕青羊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慕雪薇身上。
难得见她展露出少女般的欢喜,他心中满是感慨,轻声开口:“是啊,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从前我们总觉得暗河的人天生就该活在黑暗里,连‘将来’都不敢想。可现在不一样了,老大给了我们希望——我们也可以想了,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成婚生子了。咱们的孩子,再不用走咱们的老路,他们往后也能像那些意气风发的正派少年郎一样,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
苏暮雨立在人群之中,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能看见那个一路从地狱中厮杀出来的苏昌河。
他在心里暗暗道——昌河终究是做到了。当年那句“带暗河众人走向彼岸”的承诺,如今算是真正落了地。
老一辈的暗河众人更是开怀大笑,笑声里满是释然与激动。
他们比谁都清楚:虽然有了新地盘、有了正经营生,可一位神游玄境高手对暗河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底气,意味着庇护,意味着暗河终于能真正摆脱黑暗,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这一刻,暗河上下所有人的信念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两匹骏马正朝着天启城疾驰狂奔。马背上的人,正是陈青禾与苏昌河。
苏昌河刚入神游,本就打算找浊青清算旧账,此番入天启正好一举两得——既伺机复仇,又能护在青禾左右。
可青禾此刻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如纸,连日赶路已让她疲惫至极,却不敢有片刻停歇。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表姐胡错杨的模样——那个曾经明艳端庄、风华绝代的景玉王妃,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亲人。
她不敢去想表姐如今的境况,只知道若是再慢一步,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一想到萧楚河那么小的孩子就要失去母亲,青禾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在天启城宵禁的钟声敲响之前,两人策马赶到了城门口。
守城侍卫见苏昌河气势不凡,青禾又神色焦急,且有宫中信物在手,不敢阻拦,当即放行。
两人连身上的风尘都来不及拍去,便直奔胡府。
府门口,绿荷早已泪眼婆娑地守在那里。一见青禾,当即扑上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小姐……您可算来了!皇后她……她快不行了,就等着见您最后一面啊!”
青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双腿一软,险些从马上跌落。
苏昌河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低声道:“我陪你。”青禾强撑着精神摇了摇头——如今这情形,昌河不易露面。
她跟着绿荷一路小跑入宫。穿过重重宫阙,往日金碧辉煌的皇宫,此刻在她眼中只剩压抑与悲凉。
踏入寝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气氛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青禾一眼便望见了躺在床上的胡错杨——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出。
床上的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明艳动人的景玉王妃?
曾经丰润姣好的面容,如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塌陷;原本乌黑亮丽的秀发干枯泛黄,毫无光泽地散在枕上。
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存着一口气。
青禾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步步挪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胡错杨冰凉枯瘦的手。
那双手曾经温润细腻,如今却粗糙冰冷,没有一丝暖意。
青禾的心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无法呼吸。
她蹲在床边,泪水滴落在表姐手背上,轻声唤道:“表姐……表姐,青禾来了,我来看你了……”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胡错杨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眼神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浑浊不堪,可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青禾时,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青禾急忙凑近,将耳朵贴到她唇边,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一字一句都不敢错过。
“青禾……你终于来了……”胡错杨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楚河……我的楚河……”
提到儿子,她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用尽全身力气朝床角挥了挥手。
青禾顺着手势望去,只见床角站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双眼哭得红肿,眉眼俊朗,有六分像表姐——那就是萧楚河。2
看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紧紧攥着母亲的被角,小脸煞白,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青禾看着那稚嫩无助的小脸,心中更是酸楚难当。
她紧紧握着胡错杨的手,哽咽道:“表姐,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楚河不能没有你啊……”
胡错杨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气息断断续续:“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当年本就是强弩之末,勉强生下楚河,又伤了根本……拖到现在,已是极限……”她顿住,大口喘着气,每说一句话都耗费极大的力气,眼中满是遗憾与不甘,却为了儿子强压下所有情绪,“青禾,你答应我……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楚河,把他抚养成人……他是皇子,可这皇宫太深,人心险恶,我不想他小小年纪就卷入权谋争斗……更不想他重蹈我的覆辙……至于家里,我早就故意跟他们疏远了……我死后,让他们不要派人过来奔丧……”
“表姐!”青禾颤抖着打断她,心中又痛又怒——她没想到表姐如此糊涂,“表姐,你糊涂啊!只要你姓胡,这血脉就断不了!何况楚河乃是中宫嫡子,若是退后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到那时,对楚河,对整个胡家都是灭顶之灾!”
胡错杨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后悔了。
看着满脸泪水的儿子,她狠下了心,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又随即化为无尽的疲惫:“是啊……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紧紧抓着青禾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是在交付此生最重要的使命,“青禾,好妹妹……我把楚河交给你了,你带他离开天启城,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告诉我父亲,楚河就摆脱给他了……”
胡错杨猛地坐起身,贴着青禾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早已与皇上约定好……楚河未满十五岁,不涉朝政,不居皇宫。你带他去山前书院,告诉表哥,国师算出他是天命之子……宫里盯着他的人太多,你那里清净,远离朝堂纷争,有书院先生教导,他能学得一身本领,安稳长大……等他十五岁成年,再回宫,那时他有了本事,也有了底气,才能护住自己……”她的眼神近乎哀求,青禾含泪重重点头。
胡错杨抱紧了儿子,声音温柔却破碎:“楚河……你记得娘告诉你的话,以后好好听姨母的话,不要冲动,要先保全自己,强大自身……”
萧楚河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重重点头:“母亲……我答应你,你放心。”
得到青禾的承诺,胡错杨眼中的担忧稍稍散去,气息却愈发微弱。
她抬手从枕下摸索出一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是景玉王府的信物,更是她暗中积攒人脉的凭证。
她将玉佩颤巍巍地放到青禾手中,紧紧合上她的手指:“这玉佩……是我这些年暗中积攒的人脉凭证。朝堂之上、市井之中,还有军中……都有我安插的人手,他们只认这玉佩,不认人。我把这些人脉全部交你保管……等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了,便将玉佩给他……这些人,会助他在朝堂立足,护他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我这辈子……身在世家,身不由己……嫁给景玉王,看似风光无限,却步步惊心……唯一的念想,就是楚河能平安顺遂……做个普通人也好,不必当什么皇子,不必争什么储位……只要他能健康长大,活得开心,我便死而无憾了……可偏偏,生在皇家,这些也是最不可能实现的……”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萧楚河身上,满是母亲的温柔与不舍:“楚河……我的孩子……娘不能看着你长大了……你要乖乖听小姨的话……”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青禾,眼中满是托付与信任,最后挤出一丝微弱的笑容:“青禾……楚河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她握着青禾的手缓缓松开,双眼永远闭上,脸上还带着对儿子最后的牵挂。
“表姐!”青禾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撕心裂肺。
一旁的绿荷早已哭倒在地,苏昌河隐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满是唏嘘。
他默默走到青禾身边,虚虚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
青禾抱着胡错杨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想起幼时,表姐对她百般照顾、护她周全;如今表姐撒手人寰,留下这年幼的孩子,她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千钧。
她轻轻松开胡错杨,小心翼翼地拉过身边痛哭的萧楚河,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楚河,别怕。姨母在,姨母一定会护你一生周全,带你远离这纷争之地。等你长大,再为你母亲讨回公道。”
“小姨……我没有娘了……我没娘了……”萧楚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着。
苏昌河现身走到青禾身边,看着怀中的孩子,沉声道:“青禾,有我在,暗河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无论你要带他去山前书院,还是日后回宫,我都会护你们平安,谁也伤不了你们。”
青禾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感激,却还是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现在强大了,可暗河好不容易才上岸,你不能、也不可以因为一己之私,把他们重新拖回深渊。”
苏昌河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他心中百感交集——他苏昌河何德何能,能拥有陈青禾这样的女子。
青禾知道,从表姐闭上双眼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与这个年幼的皇子紧紧绑在了一起。
她一手拉着萧楚河,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承载着胡错杨全部心血与期望的玉佩,擦干脸上残存的泪痕,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皇宫的悲伤与黑暗,她已不愿多留。一国之母的身后事不是她能参与的,她借着皇上与表姐的约定,每日入宫照料萧楚河,顶住了各方势力的试探与阻拦,又以表姐遗愿为由,等表姐后事办完,在苏昌河的暗中护送下,带着萧楚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启城。
一路之上,青禾悉心照料着萧楚河,哪怕自己身子虚弱,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苏昌河一路相伴,为她挡风遮雨,驱散了不下十波暗杀。暗河的高手也暗中随行,牢牢护着他们的安危。
青禾时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哭着睡着的萧楚河发呆,看着他幼小的睡颜,心中的悲戚愈发浓厚。
她会对他说起他的母亲,说起胡错杨的温柔与坚韧,说起她对他的期盼。
也教他世间的道理——心怀善意,也要懂得自保。
她始终记着表姐的遗愿:让萧楚河在山前书院安稳长大,远离权谋纷争,长成一个正直、勇敢、有担当的少年。
而胡错杨留下的那些人脉,青禾一直妥善保管着那块玉佩,从未动用分毫。
她知道,这些是萧楚河日后在朝堂立足的根基,是表姐用生命换来的庇护。
她要等他十五岁成年,亲手将这一切交给他,告诉他母亲当年为何那般虚弱,让她知道——他的母亲有多爱他,为他铺好了怎样一条路。1
正好,这样萧楚河不会再走上那条路
朝着山前书院的方向,青禾带着萧楚河在苏昌河的守护下缓缓前行。那里有清净,有学问,有安稳——是胡错杨用生命为儿子换来的最后一片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