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倏忽间数日已过。
青禾每日必至山洞外伫立片刻,凝望着那幽深洞口,眼底盛满期许——只盼那个人能平安破关,踏着暮色或晨光,重新走到她身边。
陈欣有孕在身,妊娠反应来得又猛又烈,整日呕吐不止,吃不下睡不稳。王一行满心满眼都是妻子,实在分身乏术,便将弟子叶安世送到了山前书院,让他先随念安、念朗一同读书启蒙。
当年魔教东征落幕之后,王一行便将所有过往原原本本告知了叶安世。少年得知真相后心中释然,从此诚心拜入其门下,踏踏实实随师修行。
这几日书院可热闹了。念安、念朗带着叶安世,三个皮猴子凑到一起简直翻了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偌大的书院被他们搅得鸡飞狗跳。学子们苦不堪言,夫子们连连摇头。
青禾却从不出面管束。她心里门儿清——大哥陈儒性情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绝不可能放纵孩童胡来。她只需静静等着,看那三个小家伙挨罚便是。
念头刚落下,院外便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呼救声。
“娘——救命啊!舅舅要罚我们了!”念安的嗓门又高又亮,穿透整座庭院,连后山的鸟雀都被惊飞了一片。
青禾慢悠悠踱进学堂,抬眼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三个小顽童被倒吊在房梁上,脸颊憋得通红,脑袋朝下晃荡着,像三只挂着的葫芦。
她蹲下身,拿指尖轻轻戳了戳三人滚烫的面颊,语气带着戏谑:“呦,这是从哪儿来的淘气小猴儿?瞧瞧这脸蛋,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娘!您快替我们向舅舅求个情吧!我们知错了,真知错了!放我们下来好不好?”念安急得直蹬腿。
话音未落,身旁念朗便低声叹道:“陈念安,你怎这般糊涂——娘亲向来怕舅舅,怎会替咱们求情?”
“唉,是我们失算了。”叶安世眨巴着一双机灵的眼,可怜巴巴地低声讨饶,“青姨,您去跟夫子说说,减半个时辰行不行?我们还小呢,朗儿哥哥身子又弱,真受不住这么罚啊……”小小年纪,心眼倒是比别人多了一箩筐。
青禾看着三人蔫头耷脑的模样,笑意更深。她顿了顿,在三人满含希冀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毫不退让:“不行。”
三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那委屈又无奈的小模样,逗得青禾又是一阵轻笑。
学堂内室,陈儒与谢宣正相对而坐,慢悠悠饮茶。
青禾推门进去,自来熟地斟了一杯,轻声开口:“大哥,安儿和朗儿都大了,往后就在书院跟着您读书了。辛苦你了。”
陈儒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收起你那看热闹的心思。我已替你安排好了——从明日起,每日需授课一个时辰。”
青禾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心里暗暗叫苦。
她早该料到,大哥从来不会白白让她瞧戏,这般“秋后算账”向来快得很。
可再不愿也不敢违逆,只得低头应了声:“知晓了,大哥。”
谢宣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免得引火烧身——他可不想被指派去管那三个混世魔王:“听闻镇西侯府出了大变故。玥瑶毒杀了老侯爷,百里东君一怒之下亲手杀了她。如今他神志癫狂,连父母都认不得了,已被司空长风接往雪月城安置。”
青禾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满脸震惊:“此事当真?”
谢宣瞥了她一眼,语气笃定:“我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他心中也是唏嘘难平——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天真烂漫的少年郎,怎么也料不到会落到这步田地。
“惯子如杀子。百里侯府对后辈一味娇惯纵容,疏于管教,今日这般下场,亦是咎由自取。”陈儒神色平淡,并无过多感慨。
“在其位,谋其政。百里东君身为镇西侯嫡孙,身负家族重任,却无人教他担当,无人告诉他家族身处险境、如履薄冰。即便忌惮皇家猜忌,也不该一味溺爱庇护——这般养法,与养出个痴傻之人何异?”青禾轻叹一声,归根结底,是百里家与温家对后辈教养失当,如今酿成苦果,也只能自己咽下。
谢宣听着,心中一阵后怕,望向青禾的目光愈发感激。若当初不是她及时阻拦,他怕是早已卷入李长生那群弟子的纷争之中,终日替人收拾残局,不得安宁。
“说实话,我总觉得李长生此人,颇为蹊跷。”青禾忽然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陈儒与谢宣对视一眼,皆是挑眉,静待下文。
“你们莫要不信。且看他门下弟子——君玉、雷梦杀、柳月、墨小黑、洛轩、顾剑门、萧若风、百里东君,还有司空长风,哪一个不是天资卓绝、天之骄子,称得上天道眷顾之人?可自拜入李长生门下之后呢?死的死、伤的伤,连带着各自家族都日渐没落,仿若一身气运被人尽数吸走了一般。”青禾想起过往种种讯息,心中疑虑愈深。
“再说李寒衣。李长生送她那柄铁马冰河剑,本与九九玄阳是一对。而她所修的月夕花晨剑法,剑气所至百花盛放,看似绝美,却会扰乱田间作物授粉,直接牵连百姓粮食收成——她身上背负的孽力,何其之重。赵玉真将九九玄阳融进了火神剑,又承了道家八成气运。若李寒衣与他真的相守相伴,只怕望城山百年气运都要被耗尽。若说这里面没有李长生的算计,我是不信的。”青禾嘴角噙着讥诮,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她转头看向陈儒和谢宣,语气多了几分后怕:“还有你们。若当初不是我执意阻拦——一个被忽悠着替他守稷下学宫,一个被忽悠着为他的弟子们收拾烂摊子——你们就算气运再盛,怕也要被牵连耗尽,连带着我们儒家一脉,都会随之衰败下去。”
谢宣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热茶,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余光扫向身旁的陈儒,两人细细思忖,只觉青禾所言句句在理,心底竟有个声音笃定地告诉自己——她的判断绝非妄言。
陈儒神色复杂,沉默不语,心中亦是翻涌万千。若是没有小妹拦着,加上后来在天启城的所见所闻,怕是自己真的已被困在稷下学宫脱身不得。想到近日心有所感、武功再破新境,他越发确信青禾所言不虚。
正说着,后山方向骤然传来一股暴虐磅礴的真气,翻涌激荡,直冲云霄。整座书院都被这股威压震得微微一颤。
陈儒神色骤凛,一把拉住青禾飞身掠出,谢宣紧随其后。不过瞬息之间,三人已落到苏昌河闭关的山洞之外。
谢晏已带着一众儒道高手守在洞口,人人神色肃穆。
“师父,昌河他……情况如何?”青禾快步上前,嗓音压不住的急切。
谢晏轻轻摆手,温声安抚:“静待便可。此刻无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洞口之内,真气仍在剧烈翻涌。那暴虐凌厉的魔气与醇厚中正的书院内力彼此绞缠冲撞,一次又一次撞上洞壁,轰然作响。过了不知多久,那股狂暴之力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平和浩瀚之气,缓缓将暴戾包裹、融化。
紧接着,洞内真气骤然凝聚成一道无形气罩,将整座山洞团团裹住,宛若一枚巨大蚕茧,静待破茧化蝶的那一刻。
“神游玄境……成了!”大长老眼中金光乍现,嘴角扬起欣慰的笑意。
“此子心性坚韧,世间罕见,难得,太难得了!”一旁长老连声赞叹。
“儒道内力中正平和,恰好克制他体内魔气暴动,以正压邪、调和阴阳,此番竟是因祸得福,进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遂。”谢晏望向诸位长老,语气中满是欣慰,转而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陈儒与谢宣,“你们两个,也该闭关突破了。天资再好,没有那个毅力,什么也成不了。”
陈儒与谢宣连忙躬身应是。
“好了,我们先行退下罢。他尚需时日融汇内力,切勿在此打扰。”大长老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去。
青禾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此番破境成功,苏昌河便有了实力找浊青清算旧账。积压在他心底多年的仇恨与执念、对族人的愧疚与负累,也终于能够放下。往后二人,方能安稳度日,再无忧惧。
而此时的山洞之内,一片幽暗,唯有一缕缕平和之气如月光般温润,丝丝缕缕缠绕在苏昌河周身。
他盘膝静坐,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体内暴虐的魔气与醇厚的儒道内力仍在疯狂冲撞,经脉仿佛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寒冰刺骨,剧痛钻心。可这般肉身之痛,远不及心魔带来的煎熬。
脑海深处,过往苦难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而来,凝成最狰狞的心魔。
他看见族人倒在血泊之中,至亲血肉模糊的面容直直逼向他,质问声砸在耳膜上,一声重过一声。浊青那张阴狠冷漠的脸愈发清晰,那句“斩尽杀绝”的狠话,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心尖。
仇恨如同毒藤,死死缠绕住他的心神,几乎要将他拖入魔道。周身魔气愈发狂暴,疯狂吞噬着那股正气。他身躯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嘴角渐渐渗出血丝。
“恨吗?想复仇吗?”心魔的声音在耳畔嘶吼,极尽蛊惑,“杀了他!杀尽所有亏欠你的人!唯有如此,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那声音一遍遍勾起他心底的怨毒与偏执,诱他沉溺于杀戮的漩涡中,妄图以鲜血浇灭苦痛。
苏昌河双目赤红,意识在崩溃边缘苦苦挣扎。就在魔气即将彻底失控的刹那——洞外青禾那声焦急的呼唤,骤然破开混沌,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是她。日复一日守在洞外,风雨无阻,只盼他平安归来;是她,在他深陷绝境时不离不弃,以温柔与坚定陪他熬过无数难熬的日夜;是她,让他明白——活着,从不是为了复仇。人间尚有温情相守,尚有未来可期。
那些被仇恨掩盖的温暖,霎时冲破心魔桎梏,照亮了他混沌的心神。他想起青禾在学堂外,看着孩童嬉闹时温柔的眉眼;想起她在他失意时轻声安抚的温软话语;想起二人相约——等他破境、报完仇,便陪着她安稳相守,一生一世。
仇恨是束缚他的枷锁,而她,便是解开这枷锁的唯一微光。
心神骤然安定。苏昌河沉心静气,收敛心神运转内力——不再抗拒,反而主动引导。
温润的儒道之力缓缓包裹住体内狂暴的魔气,如暖阳融雪,一点点抚平那股戾气,将毁天灭地的怨怼转化为沉稳厚重的力量。
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力不再彼此冲撞厮杀,而是缓缓交融,在丹田之内凝聚成一股阴阳相济、刚柔并蓄的全新真气,循着经脉徐徐游走,修复受损之处,涤荡心底的阴霾。
过往的仇恨并未彻底消散,却再也无法成为束缚他的心魔。
他终于彻悟——复仇从不是活着的全部意义。放下执念,并非原谅仇敌,而是放过自己,守护好身边珍视之人。
心魔在儒道正气与温情执念的双重冲击下,终于溃散,再也无法操控他的心神。
刹那间,洞内真气翻涌至极致。包裹山洞的气茧光芒大盛,柔和却磅礴的威压直冲九霄,周遭草木尽数低垂,方圆数里之内皆能感受到这股登峰造极的玄境之力。
苏昌河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深邃平和,却又藏着不容小觑的锋芒。周身气息沉稳浩瀚,已然稳稳踏入神游玄境。
他慢慢起身,舒展筋骨,经脉之内真气流转顺畅无碍,浑身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积压心底多年的压抑与沉重,终于烟消云散。
浊青之仇,他依旧要报。却不再是被仇恨裹挟——而是为族人讨一个公道,为过往恩怨做个了断。
自此往后,他不再只为复仇而活,只为自己,为青禾,安稳度世。
山洞外,青禾早已伫立在此,指尖微微攥紧。
直到那股平和却浩瀚的气息破茧而出,稳稳地笼罩住整座后山,她悬了多日的心才终于彻底落地,嘴角扬起释然而温柔的笑意。
不多时,石门缓缓开启。苏昌河缓步走出,衣衫齐整,气质大变——褪去了往日的阴郁狠戾,多了几分儒风温润与沉稳从容。他目光落在青禾身上,满是温柔与笃定,再无半分阴霾。
“青禾,我成了。”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带着破茧重生的释然与坚定。
青禾快步走到他身前,眼眶泛红,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欣慰:“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苏昌河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他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温声道:“待我了结与浊青的恩怨,往后余生,我陪你归隐安稳,再不问江湖纷争。”
一旁的谢晏与诸位儒道长老看着破境而出的苏昌河,纷纷颔首赞许。此子历经心魔锤炼,非但未堕魔道,反而借儒道正气融汇功力,心境与修为皆更上一层楼。此番破境之后,前路便是一片坦途。
青禾望着身侧之人,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终于放下。只愿往后岁月,二人能得偿所愿,远离江湖风雨,相守一生,安稳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