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回忆2

那一瞬间的欣喜过后，则是更沉重的冰寒。他是暗河的苏昌河，是无数仇家恨不得噬骨饮血的“送葬师”。

暗河是什么地方，那是地狱里的恶鬼，不允许与外人通婚。这身份是毒，是诅咒，绝不能沾染到她们母子身上，否则是无休止的屠杀。

他死死压下了所有念头，不敢让暗河内部有丝毫察觉，甚至连最好的兄弟苏暮雨都没告诉。

只能借着任务间隙，像最卑劣的窥视者，远远地、偷偷地潜入姑苏城看上一眼。

他看过她挺着日渐明显的孕肚，在铺面里冷静地核对账目，侧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柔和而坚定。

也看过她深夜独坐窗前，轻抚腹部，眉间偶尔掠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色。

每一次，他都只能隐在最深的阴影里，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有一次任务，目标临死前的反扑极其惨烈，淬毒的匕首几乎划开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意识模糊间，他第一个念头竟是：她要生了，就在这几日……我不能死在这里。

靠着这股近乎荒谬的执念，他竟真的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用最后一点力气，换了身干净衣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再次来到姑苏。

而那夜，她难产。

稳婆惊慌失措的低语，丫鬟带着哭腔的跑动，还有她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吟，隔着院墙传出来，像钝刀子割着他的神经。

他潜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指尖掐进瓦缝，比自己受任何重伤都要煎熬百倍。

眼看情况危急，他想起了前段时间刺杀高官时抢来的蓬莱丹，他趁着最混乱的交接时分，如鬼魅般潜入产房外间，将丹药化入参汤。

看着丫鬟端进去……直到听到那两声先后响起的、猫儿般细弱却清晰的啼哭，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骤然一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发黑，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不敢多留一刻，甚至不敢看一眼那两个属于他的小生命，他便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这几年，他像个徘徊在光明与黑暗边缘的孤魂，一边在暗河的腥风血雨中搏杀，一边贪婪地汲取着从姑苏这边偷窥来的、零星半点关于她们母子平安的消息。

无数次他想现身，想靠近，想摸一摸孩子柔软的脸颊，想……看看她。

可每一次，理智和恐惧都将他拉回黑暗。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惊扰了这份安宁，怕暗河的敌人嗅到蛛丝马迹，怕提魂殿知道她们的消息后被追杀，更怕……她们会怕他，会厌恶他，会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1

所以他努力发展自己的势力，在暗河里拉拢一批就年轻的人，悄悄组建彼岸，他要成为大家长，杀了不服从的,带领剩下的暗河众人走向彼岸。到那时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跟她们一起。

今日，在仁济堂那猝不及防的相遇。震惊过后，竟是奇异的释然。特别突然的，他就不想再躲藏了。

虽然她的警惕和冷淡在意料之中，但至少，她没有立刻尖叫着让人将他打出去，也没有将孩子死死藏起来。

此刻，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夕阳温暖，而孩子还能天真地围着他。

而她能在短暂的震惊和权衡后，选择了留下他，再让人烧水、备菜、收拾客房——一种冷静的、留有余地的接纳他的姿态。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开端了。至于以后，他苏昌河想要的东西就是抢也会是他的。

“爹爹？”安儿清脆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小家伙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铁牌，上面有暗河特有的、繁复扭曲的纹路，“这个是什么？亮亮的。”

苏昌河眼神微凝，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铁牌塞回衣内，掩藏起所有代表暗河的标志。

他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没什么，爹爹捡的旧牌子。”

他赶忙转移孩子注意，“想不想看……嗯，我给你们再变个别的？”

他临时改了口，“爹爹”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轻易吐出来。

心里却因安儿那一声无意识的呼唤，酸涩胀满，又带着隐秘的、巨大的欢喜。

就在这时，陈青禾身边的大丫鬟秋棠略带恐惧的走了过来，规矩地福了一礼：“苏……苏公子，热水已备好，请您先去客房稍作梳洗。夫人说，晚膳很快就好。”

苏昌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秋棠点了点头，又低头对眼巴巴看着他的两个孩子温声道：“我先去一下，等会儿再来陪你们玩。”

看着孩子被奶妈抱走后，他跟着秋棠往东厢房走去。路过小厅敞开的菱花格扇窗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瞥见厅内，陈青禾正坐在一张花梨木圆桌旁，素手执壶，往两个白瓷杯里斟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沉静的侧颜。

他收回目光，眼底深处那点因孩子而升起的暖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决心。

他要好好想想，想想怎么保护她们，当然陈家的商路和人脉有没有可以为他所用。

暗河走向光明还得跟江湖各派打交道，一个好的身份当然可以让他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