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南枝孕相初稳之时,宫尚角便褪去所有孤傲,亲自前往长老院禀明一切。
他坦荡认罪,坦承自己昔日偏执越界、公私两难的过错,坦荡告知全城——南枝清白无垢,腹中是他宫尚角唯一的骨肉。
从前长老忌惮他私情乱规、偏袒罪人,可经上官浅一案尘埃落定,加之宫子羽从中温和调和、句句斡旋,长老院早已看透前因后果。
所有人都知晓,这对苦命人,是被阴谋时局、规矩大局生生拆散折磨。
最终,长老院破例松口,许下定论:待南枝平安诞下子嗣,便废除旧规,成全二人名分,准许角宫宫主大婚,明媒正娶,许她一世尊荣。
宫尚角得知结果那日,素来沉静的眼底难得漾起微光。
他不求尊荣,不求名分,只求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给孩子一个安稳圆满的归宿,弥补他这辈子所有的亏欠。
他默默将这份期许藏在心底,日日悉心呵护,只盼她十月怀胎、平安生产,往后余生,岁岁补偿。
可谁也未曾料到,暗狱酷刑掏空的根底、经年郁结的心神、残躯怀子的损耗,早已为今日埋下无解的死局。
怀胎十月,一朝临盆。
生产那日天降细雨,天色暗沉如墨,一如南枝从未舒展过的眉眼。
夜半时分,床榻上的人骤然被剧烈的阵痛攫住。
突如其来的剧痛席卷全身,小腹撕裂般绞痛,牵扯着周身旧伤,密密麻麻的疼顺着骨血蔓延开来。南枝浑身猛地一颤,单薄的身躯剧烈蜷缩,冷汗瞬间浸透了里层衣衫,发丝湿漉漉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隐忍了整整十个月的平静,彻底被彻骨的产痛撕碎。
“呃……”
细碎痛苦的闷哼溢出唇齿,她死死咬着泛白的唇,指尖攥紧身下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颤抖。
十个月,她冷他、避他、沉默对抗,从未示弱半分。
可生产之痛,叠加旧伤反噬,摧垮了她所有的倔强。
守在床边彻夜未眠的宫尚角,在她身躯颤抖的瞬间,整个人骤然绷紧。
短短一瞬,杀伐半生、临危不乱的角宫宫主,彻底慌了神。
他素来稳如磐石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指尖悬在她身侧,想碰不敢碰,想护无从下手,眼底瞬间覆满猩红的恐慌。
“阿枝!疼是不是?我在!我一直在!”
他俯身贴近床边,声音彻底破碎颤抖,往日所有的卑微从容尽数崩塌,只剩下彻头彻尾的慌乱。
稳婆、宫远徵早已尽数候在殿外,闻声即刻入内。
宫远徵快步上前搭脉,指尖一碰,脸色瞬间惨白。
“不好!她气血太虚!胎位虽正,可母体元气耗竭,撑不住产力!是难产!”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
宫尚角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床榻上爱人压抑痛苦的喘息声。
“护住她!无论如何,保住大人!”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眼底是不惜倾覆一切的疯戾,“孩子可以不要,我只要她活!务必护住她!”
这十个月,他早已无所求。
名分、孩子、圆满,通通不重要。
他只求他的小姑娘,平平安安活下来。
可命运从不遂人愿。
暗狱酷刑伤的是根本,经年郁结损的是心神。
南枝的身子,早已被折磨得油尽灯枯,根本扛不住生产这道鬼门关。
产痛一波烈过一波,撕裂五脏六腑。
她气息越来越微弱,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一次次被剧痛逼得近乎昏厥,又被痛感硬生生拽回清醒,受尽凌迟之苦。
“用力!夫人再用力!孩子快出来了!”稳婆急得满头大汗。
“补气药灌下去!快!她元气撑不住了!”宫远徵手抖着施针,所有救命良药尽数用上,却如同石沉大海。
宫尚角跪在床前,牢牢握着她冰冷颤抖的手。
昔日执掌生死、俯瞰宫门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脊背绷得僵直,卑微哀求,字字泣血:
“阿枝,撑住,求求你撑住……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们马上就成亲,我给你一世安稳,我一辈子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逼你、再也不惹你难过……
你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慌得语无伦次,一遍又一遍忏悔、哀求、许诺。
十年大局,百年棋局,半生傲骨,在她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可床上的人,早已听不清他的话语。
痛到极致,是麻木。
熬到尽头,是灯枯。
整整三个时辰的拼死折腾,天色蒙蒙泛白之际,一声微弱细碎的婴儿啼哭,划破死寂的殿宇。
孩子落地了。
是个眉眼软软、白净乖巧的女婴。
可随之而来的,是稳婆绝望颤抖的声音:“宫主……夫人……夫人大出血,止不住了……”
宫远徵收回最后一根银针,指尖颤抖,眼底泛红,轻轻摇头。
无力回天。
宫尚角瞬间扑到床边,死死抱住浑身冰凉、气息散尽大半的南枝,整个人彻底崩溃失态,滚烫的泪水砸在她苍白冰冷的脸颊上。
“阿枝!阿枝你看着我!别睡!求求你别睡!”
南枝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她很累。
真的太累了。
从初见的拉扯,到深夜的强迫,到大殿的绝情四字,到暗狱的遍体鳞伤,再到十月怀胎的郁结煎熬……
她这一生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绝望,皆因他而起。
爱恨纠缠数年,怨也耗尽,苦也受尽,再无半分留恋。
她望着眼前崩溃痛哭、卑微忏悔的男人,干裂的唇瓣轻轻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此生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断绝生生世世的缘分——
“宫尚角……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话音落。
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指尖垂落,气息断绝。
终年沉寂,岁岁冰封的人,彻底解脱,永远离开了这座困了她一生的牢笼,离开了爱她、护她、也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殿外细雨骤停,天光破晓。
新的生命啼哭落地,旧的执念彻底落幕。
一人生,一人死。
一场圆满的期许,终成阴阳相隔的毕生悲剧。
宫尚角抱着怀里冰冷死寂的爱人,僵跪在地,周身死寂无声,不哭不闹,也不动弹。
偌大的寝殿,只剩襁褓里小婴儿软糯微弱的哭声,凄厉又孤独,衬得满室悲凉,无尽荒芜。
他赢了棋局,平了风波,得了名分,有了骨肉,守尽了余生安稳。
却唯独,永远输掉了他的小姑娘,输掉了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往后余生,
他手握天下安稳,坐拥满堂荣华,
怀中幼女嗷嗷待哺,身边爱人尸骨寒凉。
岁岁年年,生生世世,
只剩无尽无尽的、永无救赎的悔恨,伴他孤独终老。
她不要他的下辈子,
那他便用此生岁岁孤寂,
替她守着孩子,替她偿还所有罪孽,
终身不娶,余生孤寂,
赎罪至死,永不超生。1
大大,下一章什么时候更呀,我还没看够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