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宫门褪去昨夜沉沉夜色,白幡垂落,风过皆凉。
一夜未眠的不止南枝,还有宫尚角。
昨夜他忍痛离去,立在院外长廊整整半宿,听着屋内压抑细碎的哭声,心口寸寸溃烂。他不敢再闯进去逼她,不敢再触碰她分毫,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偏执与占有,逼自己隐忍克制。
今日一日,他全程收敛所有私念。
明面之上,他照常坐镇角宫,梳理无锋密报,应对长老院问询,甚至对前来近身侍奉的上官浅礼数周全、分寸得当,不露半分破绽,眼底却始终藏着冷冽的提防。
他太清楚上官浅的城府与妒性,昨夜厢房之内的拉扯缠绵,虽被帘幕遮掩,却难保没有风声落入她耳中。如今她心底积怨,必定伺机针对南枝,他必须步步戒备,死死护住那座岌岌可危的小院。
暗处,他布下双层暗卫,严令封锁:不许任何人刁难南枝、不许任何人近身惊扰、不许上官浅的人靠近侍女院半步。
他不现身、不打扰、不纠缠。
只默默守着,护她一日安稳,弥补昨夜带给她的极致伤害与难堪。
午后日色温和,南枝奉命前往徵宫取回登记好的侍女名册。
一夜沉沦过后,她眼底带着未消的疲惫与微红,心境早已彻底不同。
清白尽失,身不由己,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干干净净、可以随心取舍的自己。
取回物件,她沿着青石长阶缓缓折返,刚转过回廊拐角,便撞见立在花树下的金砚。
少年一身羽宫侍卫劲装,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干净,无半分宫门暗流的阴诡。他早已在此等候许久,目光落在南枝身上,温柔又赤诚,藏着压抑许久的欢喜。
几日未见,他看着她愈发清瘦苍白的眉眼,眼底满是心疼,主动上前轻声开口:
“南枝。”
南枝驻足,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温顺:“金砚侍卫。”
金砚看着她疏离客气的模样,心头微涩,却依旧鼓起所有勇气,直直望着她的眼眸,认真开口: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那日托人送你的玉簪,我知道碎了。”
“我也知道,近日你在宫内频频受委屈,有人刻意针对你,你一直默默隐忍,从不与人言说。”
南枝指尖微僵,没想到他心思这般细腻,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低声道:“多谢金侍卫挂心,我无碍,只是分内琐事。”
“不是琐事。”金砚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又温柔,“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南枝,你性子太软,太会委屈自己,这宫里没人真正护着你。”
他往前半步,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不逾矩、不逼迫,眼底却盛满坦荡热烈的心意,字字真心:
“从我初见你,安静立在庭院扫雪,温顺又干净的那一刻,我便心悦你。”
“这大半年,我日日值守观望,看着你安分度日、默默受气,从未过半分怨言。”
“我知道你心底藏事,看似平静,实则很累。”
南枝垂眸,心口酸涩发堵,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下意识想要回避。
可金砚已然鼓起所有勇气,深情告白,字字恳切:
“南枝,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日久情深。”
“我没有显赫权柄,没有复杂棋局,没有身不由己的婚约与牵绊。”
“我只是一个普通侍卫,可我能给你独一无二、光明正大的偏爱。”
“我可以堂堂正正对你好,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不让你躲在暗处难堪度日。”
他抬眸,眼神真挚又坚定:
“我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你能不能……答应我,往后让我护着你?”
南枝浑身一震,心口瞬间被巨大的愧疚与无力裹挟,陷入极致两难。
眼前的金砚,是这浑浊宫门里唯一干净的光。
他坦荡、温柔、专一、纯粹,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安稳归宿。
如果可以,她多想抛开所有过往,答应他,跟着他远离所有纠葛,清清白白安稳度日。
可昨夜那场失控的缠绵,那场玉石俱焚的偏执禁锢,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可能。
她的清白、她的纯粹、她配得上这份干净温柔的资格,尽数没了。
她再也不是完整的自己,身心都被宫尚角烙印,肮脏、难堪、身不由己,再也配不上干干净净、赤诚坦荡的金砚。
南枝鼻尖发酸,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抬起头,语气温柔却决绝,委婉推开他所有深情:
“金砚,谢谢你。”
“谢谢你这般看重我、体恤我、真心待我。你的心意,我全数收到,也万分感激。”
金砚眼底亮起微光,轻声追问:“那你愿意试着接受我吗?”
“我不能。”南枝轻轻摇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苦涩,“我配不上你的心意。”
“你很好,干净、坦荡、赤诚,你值得这世上最好、最清白、最安稳的姑娘。”
“可我不是。我心事太重,过往太乱,满身牵绊,给不了你对等的真心,更配不上你的专一。”
“我现在……没有心思谈情说爱,也没有资格接受任何人的心意。”
金砚愣在原地,眼底的光亮缓缓黯淡,满是难以置信的失落:“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够好?还是你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他不傻,他看得出来,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结,藏着不属于平凡侍女的爱恨纠葛。
南枝心口剧痛,却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与难堪,继续委婉推辞:
“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问题。是我自身不堪,前路迷茫,不敢耽误你。”
“你值得更好的人,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换做旁人,被这般委婉拒绝,早已体面退场。
可金砚性情温柔执着,他看着她强装平静、眼底含泪的模样,知道她不是厌烦,只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坚定,字字温柔郑重: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的过往,不在乎你的牵绊,不在乎你现在心里有没有人。”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不等别人,我只等你。”
“南枝,我不逼你立刻答应我。”
“我可以等。等你放下过往,等你解开执念,等你愿意抬头看看我。”
“一年、两年、三年,多久我都愿意等。”
“只要你一日未得安稳,我便一日守着你,护着你,绝不打扰,只默默等候。”
这番赤诚纯粹的等候,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南枝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底。
她彻底两难,满心酸涩,无言以对。
只能僵硬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满心是她的少年,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两人廊下对峙、温柔告白的这一幕,全程被宫尚角的暗卫尽收眼底。
暗卫不敢隐瞒,即刻回禀角宫。
彼时宫尚角正端坐书房,核对无锋卧底线索,细细排查上官浅的破绽,心绪沉稳冷静。
可当听见金砚当众告白、愿终身等候南枝的消息时,他手中狼毫笔骤然攥断。
咔嚓——
笔杆碎裂,墨汁四溅,染黑了整页密卷。
隐忍一日的平静彻底崩塌,积压整夜整日的醋意、偏执、恐慌,瞬间燎原成滔天烈火。
他今日一日克制、一日守护、一日退让,昨夜宁愿忍痛离去、独自煎熬,只为换她一丝安稳,不逼她、不扰她、不惹她难过。
可旁人!
旁人偏偏趁虚而入,觊觎他的人,妄想取代他的位置!
尤其得知南枝委婉拒绝却并未彻底断念、陷入两难时,宫尚角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覆满沉沉戾气与疯狂占有欲。
她犹豫了。
她动摇了。
她差点,就答应了别人的温柔,奔赴了他给不了的坦荡余生。
一想到昨夜他倾尽所有温存、烙印身心的缠绵,想到她如今身心皆是他,却还被旁人痴心等候、试图抢走,宫尚角胸腔的醋火与暴怒,几乎将他焚烧殆尽。
他可以忍受她恨他、怨他、躲他、拒他。
唯独忍受不了——她被别人觊觎,被别人等候,被别人救赎。
傍晚暮色沉落,宫门灯火次第亮起。
夜色再次笼罩侍女院。
今夜无风,却寒意刺骨。
所有人都已安歇,唯独南枝的厢房,灯火微亮,映着她独坐窗前、满心纷乱、郁郁寡欢的身影。
她脑海里反复回荡金砚的告白,回荡他温柔执着的等候,心底只剩无尽的悔恨与悲凉。
如果没有昨夜,如果清白尚在,如果没有被宫尚角强行禁锢纠缠……
她本该拥有这份干干净净的温柔。
就在她心绪浮沉、两难无助之际。
吱呀——
房门被人无声推开。
一道颀长玄色身影,携着满身深夜寒戾与滔天醋意,踏步而入。
宫尚角反手合门,隔绝所有外界光亮,屋内瞬间只剩摇曳烛火,和他沉沉压人的气场。
他立在门口,眼底漆黑幽暗,没有白日的隐忍克制,只剩翻涌的偏执与醋火,一瞬不瞬盯着窗前的少女。
今夜,他再也克制不住。
他要问清楚、逼明白、断干净所有旁人的念想。
属于他的人,
身心是他,执念是他,余生也只能是他。
绝不许旁人半分觊觎,半分等候,半分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