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天光清亮,角宫库房例行清点器物。
今日需整理一批老旧玉质摆件,边角脆硬,年久风化。一众侍女各司其职,搬抬、擦拭、归类,井然有序。
南枝一如既往安分做事,垂着眸细心擦拭碎裂拆分的玉饰残片。她动作轻稳谨慎,比旁人更加小心,生怕磕碰损坏、出半点疏漏。
可偏偏一块暗藏裂纹的玉片受力崩开,锋利的棱角骤然划开她右手掌心。
“嗤——”
尖锐利落的痛感瞬间炸开。
锋利玉刃深深割进皮肉,口子不算细小,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掌心纹路快速漫开,染红素白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痛感尖锐刺骨,顺着指尖蔓延至整条手臂,疼得她指尖瞬间发麻、微微发颤。
周遭还有不少侍女、管事往来,人前规矩森严,众人皆忙碌各司其职。
南枝下意识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她微微垂手,迅速将右手死死攥紧、背在身后,牢牢捂住伤口,硬生生压住所有痛色。
眼底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湿意,额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却硬是半点声色未露。
她不敢声张,也不愿张扬。
今日四宫众人都在前后殿走动,宫尚角白日坐镇前殿处理公务,耳目众多、人言繁杂。
若是让人看见她失手受伤、流血不止,必定引来问询,甚至会惊动旁人、传到宫尚角耳中。
她怕众人多想、怕生出闲话、更怕让他当众为她分心、破例关切。
他们的私情隐秘未露,她不愿一丝一毫的异样暴露在人前,给他惹半点非议。
身旁侍女隐约察觉动静:“南枝,你怎么了?”
南枝微微摇头,面色泛白,却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痛楚:“无事,我手滑碰了一下,你们继续整理,我去后院清洗即可。”
她不敢多留,不敢抬手,不敢让人看见满掌的血。
微微欠身行礼,脊背绷得笔直,凭着极强的隐忍,一步一步稳稳走出库房,全程面色平静、步履规整,没有半分狼狈失态。
从头到尾,她没有抬头看向前殿分毫。
哪怕心知他就在不远处,哪怕痛得心口发紧,也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半句未提、半分未露。
立在前殿廊下、正听属下禀报公务的宫尚角,彼时正神色清冷、专心处置事务。
他余光隐约瞥见一道素色身影离去得匆忙,却因公务缠身、人多眼杂,未曾细究,更未察觉那抹身影背后,是一手淋漓的血色与隐忍的剧痛。
南枝快步走到僻静后院水井旁。
四下无人,她才敢松开死死攥紧的手。
伤口颇深,血依旧源源不断往外渗,掌心皮肉翻着浅浅创口,看着格外骇人。清水一冲,刺痛瞬间钻心刺骨,疼得她指尖剧烈发颤,身子微微发软。
她咬着唇,强忍剧痛,简单用清水冲洗血污,撕下裙摆细布,笨拙又仓促地层层裹住掌心,草草包扎止血。
不懂药理,包扎松散粗糙,只能勉强压住流血,却止不住阵阵抽痛。
整整一下午,她就这般带着伤手当差。
奉茶、整理、清扫,所有活计照常不误。
右手不敢用力、不敢屈伸,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疼得她阵阵冒冷汗,却硬生生全数忍下。
人前依旧温顺恭谨、规矩得体。
对着羽公子、大小姐、徵公子,依旧从容应答,神色平和。
白日数次远远望见宫尚角,她都刻意垂首避让,藏好右手,稳稳收敛所有痛色与异样。
他清冷依旧、公务缠身、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未曾察觉半分异常。
无人知晓,最胆小温顺的小姑娘,硬生生独自扛下了这般深的伤口与刺骨剧痛。
夜色沉沉落下,宫务全数落幕,下人尽数散值归寝。
夜深人静,宫尚角脱了整日公务的冷肃,心里习惯性牵念着那个藏在心底的人。
白日隐约的不安萦绕心头,他处理完最后一卷卷宗,便独自缓步走向侍女院,想如往常一般,悄悄见她片刻、低声陪她说几句话。
夜色静谧,晚风微凉。
他轻步走到她厢房门外,轻轻叩门。
门内静了片刻,才传来她细软虚弱的嗓音:“……进。”
声音轻得反常,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气虚乏力。
宫尚角心头微顿,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微弱,灯光浅浅落在她身上。
南枝正坐在床沿,垂着眸,试图拆开白日粗糙的布带,想重新简单包扎。
整条右手不敢舒展,指尖泛白,脸色比白日更加苍白,唇色浅浅失色。
听见他进来,她下意识想立刻藏起右手,装作无事模样抬头应声:“公子。”
可就是这一瞬抬手的动作。
松散的布条微微滑落,底下未愈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色,猩红刺眼,瞬间落入宫尚角眼底。
那一道深长的创口、浸透布条的血迹、未干的猩红,狠狠刺进他眼中。
宫尚角瞳孔骤然一缩。
白日所有隐约的不对劲、那道匆忙离去的身影、她全程刻意的避让、此刻苍白虚弱的小脸——瞬间串联起来。
他心口猛地一沉,一股浓烈的心慌与心疼骤然席卷全身。
“手怎么了?”
他语速陡然变急,往日温柔慵懒的声线彻底褪去,染满沉冷的紧张。
南枝心头一慌,连忙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小声解释:“没、没什么……白日擦玉片不小心划到的小伤,奴婢已经包扎好了,不碍事。”
“小伤?”
宫尚角步步上前,目光牢牢锁着她渗血的掌心,眼底瞬间覆上一层薄怒与极致的心疼。
他伸手,不容她躲闪,轻轻却坚定地握住她的手腕,缓缓拉到灯下。
布条层层揭开,深长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创口不细,皮肉破损明显,边缘泛红发肿,残留血渍未净,一看便是当时流血极多、伤得不轻。
白日她竟凭着一己隐忍,藏得滴水不漏,当着所有人的面,半句不诉、半分不露,独自忍痛整整一日。
看着那道刺眼的伤口,宫尚角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他嗓音彻底沉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与紧张:
“伤得这么重,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不说?”
“当众忍着、独自藏着、硬生生扛了一整天?”
南枝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沉冷的模样,吓得心头微颤,小声怯怯辩解:
“白日人多……怕惹人闲话,怕耽误公子公务,也怕……给您添麻烦。”
她怕旁人揣测她故作柔弱博关注,怕牵连他、让他被质疑徇私护短。
她宁愿自己忍痛受苦,也不愿他们隐秘的私情,暴露半分、难堪半分。
可这番懂事隐忍,落在宫尚角心里,只让他愈发心疼酸涩。
他喉结微紧,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不敢再多质问半句,生怕吓着她。
此刻只剩满心焦急,只想立刻让她得到妥善包扎、好好上药、止痛护伤。
“不许再乱动。”
他沉声道,随即直接俯身,小心翼翼托着她受伤的手,动作极致轻柔,生怕稍重便弄疼她,转身便带她起身。
“我带你去找远徵。”
夜色深沉,宫远徵早已回徵宫歇息。
宫尚角全然不顾夜深,一路快步却极稳地护着她,掌心稳稳托着她受伤的右手,全程小心翼翼,半点不敢颠簸。
往日从容清冷、步步沉稳的角宫宫主,今夜脚步急促、眉眼紧绷,满身清冷威仪尽数化作慌乱护惜。
一路无人撞见,两人快步抵达徵宫药室。
宫远徵正灯下配药,见深夜两人匆匆赶来,先是一愣,刚要打趣两句,抬眼望见宫尚角眼底罕见的沉急,再瞥见南枝手上未愈的血色伤口,瞬间敛了玩笑神色。
“这么深的伤?”
宫远徵快步上前,接过她的手细看,眉头紧紧皱起,“玉碎片划的?创口又深又长,当时肯定流了不少血!”
“这么重的伤,怎么拖到现在才处理?白天怎么不来?”
南枝垂眸,小声无言。
宫尚角站在一旁,眸色沉沉,替她出声,语气带着心疼又无奈的纵容:
“她懂事过头,当众忍着,一句不吭,独自藏伤忍了整日。”
寥寥一句,道尽所有。
宫远徵瞬间懂了。
懂她怕人言、怕非议、怕连累他的小心思,也懂这两人藏在暗处、小心翼翼的深情。
他不再多问,立刻取来净药、止血膏、消炎粉、细软白纱,动作利落专业。
药室灯火通明。
宫远徵专心处理伤口,清洗、消毒、上药、包扎。
消毒药水触碰到破损皮肉时,尖锐刺痛骤然袭来。
南枝指尖下意识轻颤,身子微微绷紧,唇瓣轻轻抿紧,强忍痛楚,不发一声。
下一瞬,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稳稳扶住她微颤的身子。
宫尚角立在她身侧,全程寸步不离,目光一瞬不瞬紧锁着她的小脸,眼底满是疼惜。
他压低嗓音,只有两人听得见,极轻极温柔地哄她:
“忍一忍,很快就好。”
“别怕,我在。”
全程他神色紧绷,看着那道深长伤口,眼底是藏不住的自责与后怕。
自责白日公务缠身,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她受伤。
后怕她这般忍痛隐忍,若是伤口感染、发炎恶化,他竟全然不知。
宫远徵一边仔细包扎,一边忍不住低声感慨:
“哥,你可真是。”
“平日里把人护得紧之又紧,结果让人偷偷受了这么重的伤,硬扛一天。”
“这伤口再拖一晚,明日必定红肿发炎,留疤都是轻的。”
宫尚角眸色更沉,没有反驳,只牢牢护着身侧的小姑娘,满心愧疚心疼。
一盏茶后。
深长的伤口被彻底清理干净,上药稳妥,层层裹上洁白细密的纱布,包扎得整齐严实,再也不见半分血色狼狈。
宫远徵收好药,叮嘱道:“所幸没伤筋骨,就是皮外伤太深,近期绝对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不能磕碰。每日来换一次药,好好养,不然肯定留疤。”
“我知道。”
宫尚角应声,语气郑重,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徵宫时,夜色更深,四下寂静无人。
长廊晚风微凉,宫尚角牵着她包扎完好的小手,纱布柔软干净,被他稳稳妥帖护在掌心,全程不敢用力。
一路缓步慢行,褪去了方才的焦急慌乱,只剩无尽的温柔疼惜。
走到无人长廊,他驻足转身,垂眸看着面色依旧苍白的小姑娘,眼底满是酸涩温柔。
“下次不许再这样。”
他轻声开口,语气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满满的疼惜。
“受了伤、受了委屈、疼了累了,不必藏、不必忍、不必怕添麻烦。”
“旁人面前你需守规矩、顾体面。”
“在我这里,永远不必。”
“你的所有痛、所有难、所有不安,都可以告诉我。”
南枝抬眸望着他温柔沉邃的眉眼,心底又暖又酸,鼻尖微微发红,小声轻轻点头:
“……奴婢记住了。”
宫尚角抬手,极轻地拂过她微凉的发顶,掌心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手,低声笃定许诺:
“以后我多留意你。”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硬生生扛所有疼。”
夜色绵长,长廊寂静。
她白日强忍鲜血、藏尽狼狈、懂事隐忍。
他深夜慌寻急护、寸步不离、满心疼惜。
人前她默默隐忍,无人知晓。
人后他万般心疼,尽数偏护。
隐秘深情,岁岁护她,从不止于温柔宠溺,更藏于每一次紧张牵挂、每一次心急如焚。1
好可爱的饭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