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打定主意让南枝习惯自己之后,便不再执着于言语破冰。
他太清楚了,这小姑娘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是几句软语、几分退让就能消解的。既然直白的温柔会让她手足无措,那他便把偏爱藏在暗处,不动声色、无人察觉,只悄悄偏向她一人。
角宫侍女杂役众多,各司其职,俸禄、份例、休憩时辰皆是统一规制,百年不变,公允至极。可从那日之后,属于南枝的一切,都悄悄多了一份独份优待。
无人发觉,无人异议,唯有南枝,次次心慌,次次不敢接。
晨间侍女统一入后厨领取份例茶水,供白日劳作解渴。
后厨嬷嬷向来一视同仁,青瓷粗茶,人人均等,温度微凉,是宫内下人最寻常的份例。
可今日,嬷嬷单独递给南枝一盏白瓷清茶,水温恰好,温润适口,还飘着极淡的润喉花蜜香,与旁人粗劣的茶水截然不同。
嬷嬷神色平淡,看不出异常,只低声道:“角宫吩咐,今日给你单独备的,趁热喝。”
周遭侍女各司其职,说说笑笑,无人留意这细微差别。
唯独南枝心口骤然一紧,指尖瞬间攥紧了杯沿,浑身泛起熟悉的拘谨慌乱。
不用多想,她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整座角宫,唯有那位公子,会这般悄无声息地给她特殊优待。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站在人群之外,手足无措,迟迟不敢入口。
旁人的份例是规矩,她的是独宠。
尊卑悬殊的两个人,他悄悄偏护,于旁人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于她,却是逾矩的惶恐。
她怕。
怕这份不合规矩的偏爱,怕这份无人知晓的特殊,更怕面对那位刻意迁就她、却依旧让她本能畏惧的主子。
待到无人处,她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轻轻放在了石台上,一口未动。
她不敢接。
半点特殊,都不敢贪。
往日午后,角宫回廊、庭院、阶前的洒扫劳作,所有侍女均分,人人辛劳相当。
今日管事姑姑排班,唯独划去了南枝大半重活,只留了最轻省的窗台拂尘、花枝整理。
其余侍女依旧各司重活,无人知晓排班被人悄悄改动。
管事姑姑久经世故,守口如瓶,只淡淡吩咐:“你身子弱,做这些便够了,余下的不用管。”
一旁同屋的小侍女笑着打趣:“今日运气真好,我们还要扫大半个回廊,就你最清闲。”
南枝勉强扯了扯嘴角,心底半点轻松都无,只剩密密麻麻的慌乱。
哪里是运气。
是那位公子,见她前日劳作时微微喘息,特意吩咐管事,悄悄为她减半了所有繁重活计。
他从不当众偏袒,不让旁人看出分毫端倪,保全她所有安稳体面,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替她减负。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偏爱,落在南枝心里,只剩煎熬。
她宁愿和旁人一样劳作辛苦,也不愿独享这份特殊。
她是下人,他是主子,本分规矩刻在心底,逾矩的温柔,比严苛的冷脸更让她惶恐不安。
她低头拂着窗台上的薄尘,动作僵硬,余光时刻警惕着四周,生怕宫尚角突然出现。
她怕他看着她,眼神沉沉,带着旁人看不懂的偏爱。
更怕自己,无以回报,愈发亏欠。
暮色渐沉,其余侍女尽数完工散去,庭院只剩晚风落花。
南枝刻意留到最后,想悄悄做完余下的细碎活计,补上那份被免去的辛劳,以求心安。
刚俯身整理完花枝,身后熟悉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无需回头,她便浑身紧绷,呼吸一滞。
四下无人,庭院寂静。
她垂首躬身,声音细软带着明显的怯意:“公子。”
宫尚角立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刻意保持着温和的距离,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压迫,语调是独独给她的平缓温柔。
“今日活计,可还轻松?”
南枝指尖微颤,头垂得更低,老老实实回话,字句都带着拘谨:
“奴婢……无功不受禄。多谢公子体恤,只是份例规矩在前,奴婢不该独享特殊。”
宫尚角看着她紧绷单薄的背影、泛红的耳尖,眸底藏着浅浅的无奈与纵容。
他就知道,她会慌。
会不安,会不敢接,会执意守着卑微的本分,不肯接纳他半分偏爱。
“旁人不知,不算逾矩。”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只是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可奴婢心慌。”
南枝难得鼓起勇气,小声道出心底的忐忑,委屈又乖巧,全然是胆小之人的本能:
“羽公子温和,待人宽厚,是人人皆知的仁善;大小姐随性,从不拘着下人;徵公子嘴硬心软,责罚向来公允。唯独公子您……”
她顿了顿,不敢直言他的心思,只能咬着唇低声道:
“您从不对旁人特殊,唯独对我格外偏袒。奴婢守着本分就够了,受不起公子的偏爱。”
她怕的从来不是他的冷脸。
是他冷惯了天下人,唯独悄悄温柔待她。
是他杀伐果断、铁面无私,唯独对她屡屡破例、事事迁就。
是这份无人知晓、独属于她的温柔,让她本能的畏惧里,多了数不清的慌乱与无措。
宫尚角缓步上前,站在身侧,目光落在她紧张攥着帕子的指尖上,声音沉缓认真:
“我无需对你公允。”
一句话,悄然道尽所有私心。
执掌角宫数载,他对所有下属公允严苛、赏罚分明,从无半分徇私。
唯独对她,不想公允,只想偏爱。
南枝身子猛地一僵,心跳乱得彻底,脑袋埋得更深,再也不敢接话。
宫尚角看着她吓得不敢抬头、全然无措的模样,没有再逼迫她,只是淡淡吩咐:
“往后不必推辞。”
“我不说,旁人不知,不会坏了你的规矩,也不会惹人非议。”
他懂她的谨慎、她的本分、她刻在骨子里的胆小怯懦。
所以他的偏爱永远隐秘、永远克制、永远不动声色。
不张扬、不逼迫、不逾矩,只是悄悄给她温暖,悄悄替她减负,悄悄护着这个唯独怕他、唯独躲他的小姑娘。
他依旧日日刻意出现在她视线里,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依旧日日藏起独份偏爱,悄悄偏向她一人。
旁人依旧看不出分毫异常,只当角宫宫主依旧清冷寡言、不近人情,对下人一视同仁。
只有南枝知道。
这位最冷最肃、最深不可测的角宫公子,把世间唯一的温柔与破例,全都悄悄给了最怕他的自己。
她依旧怕他。
见他近身依旧紧绷,听他轻言依旧心慌,独处相对依旧手足无措。
可心底深处,却悄悄滋生出一种无人知晓的拉扯。
怕他的凛冽,慌他的偏爱,敬他的身份,又愧他的温柔。
暮色晚风轻轻吹过,落花落在两人之间。
他藏尽私心,默默投喂温柔,不求回应,只求她慢慢习惯。
她守尽本分,次次惶恐避让,不敢沉溺,只能岁岁拘谨。
隐秘的偏爱无人知晓,
极致的拉扯唯有两人心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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