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关,三处,不许见面。”
吴老狗把三把铜锁摆在桌上,锁身上刻了码、药、档三个字。
黑背老六拎起锁就往外走,路过院门的时候顺手把院里那条大黑狗拽开了半步。
沈令词先进的是关吴家伙计那间柴房。
伙计坐在草垛上,左肩缠着布,见她进来就往后缩。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是替谁搬货。”
“搬货的人不问主家。”
“搬了几年?”
“三年。”
“三年里,有几次夜里搬?”
伙计的眼珠往上翻了一下。
“……两次。”
“搬去哪。”
“西城。”
“交给谁。”
“看不见脸,”伙计喉咙里咯了一声,“他们蒙布,只伸手接。”
沈令词点头,转身出去,门闩落下。
第二间关的是霍家药师。
药师的手腕重新被绑上了,绑得比先前松。
他没等她问就开口。
“我不认识那个搬货的。”
“你也不认识档案室的人?”
“不认识。”
“你替谁配药?”
“送药的人给方子,我照方子抓。”
药师盯着地面,“方子上没名字。”
沈令词蹲下来,看他手腕上那圈旧疤。
“给你方子的人,多大年纪?”
药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了。
第三间是空屋改的,档案文书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背靠着墙,衣摆干干净净。
“棋眼亲自来三趟,不累?”
“他们不知道你。”
“他们不需要知道。”
文书笑了一下,“知情层和执行层,从来不见面。”
这句话落地,沈令词的手停在九连环上。
吴老狗站在门口,把烟袋拿下来。
“什么层。”
文书抬眼看他。
“吴五爷不懂?知情层的人晓得自己在干什么,执行层的人只晓得今天要拿一包东西去哪儿放。搬货的和抓药的,都是执行层,他们死了,线不断。”
“你是知情层。”
“我是。”
文书往椅背上靠了靠,“还有一个,你们已经认识了。”
屋里静了一下。
“红府那位夫人。”
沈令词的眼皮压下去半分。
吴老狗往前走了一步,把门框挡住。
“你说清楚。”
“她晓得整套体系,”文书慢慢的说,“所以她那种人出事,不能悄悄埋了。”
“什么意思。”
“教育样本。”
这三个字出来,天幕那边先炸了。
观影室里,陈皮手里那枚铁弹子咔的一声碎成两截,铁屑扎进他掌心,血顺着腕骨往下淌,他跟没感觉一样。
“教育……样本?”
李泠没接话。
她把右屏的音量往上推了一格。
文书在屏里继续说。
“面子棋子最容易出这个毛病,动心。所以每出一个动了心的,就得让别人看着她怎么完的。看一次,管三年。”
二月红这回没闭眼。
他就那么坐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里的空杯被他捏得咯吱响。
“你们让人看着她。”
“不是看死,”文书摇头,“是看她怎么被定性。定性成失控工具,看的人就明白了,动心的不是人,是坏掉的零件。”
陈皮猛的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他冲到屏幕前面,一拳砸上去。
无形的屏障把他整条手臂弹回来。
他没停,又砸。
“她替你们改假情报的时候,你们看不见!她替红府挡刀的时候,你们看不见!她死了,你们拿她当教材?!”
二月红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他。
陈皮挣了两下,没挣开。
齐铁嘴的扇子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张启山盯着屏幕里那张平静的脸,很久才开口。
“他们不只渗透九门。”
解九在本子上写着字,笔尖压得纸都破了。
“他们用九门的人,做训练材料。”
这句话说完,观影室里没人吭声。
霍仙姑站起来,走到墙边,背对着所有人。
她抬手把发簪拔下来,又插回去。
右屏里,吴老狗从门口走到文书面前,蹲下身,跟他平视。
“看的人里,有没有你?”
“我是档案,”文书笑,“档案不去看,档案记。”
吴老狗把烟袋在他膝盖上敲了两下。
“记了几本。”
“十六年,不止一本。”
吴老狗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令词。
她一直没说话。
手里那枚九连环被她拆到第六环,第七环卡在指缝里,没动。
“沈令词。”
“嗯。”
“你见过那场观摩?”
她的嘴唇往里咬了一下,很轻,只一下。
“我十二岁的时候,被要求记录过一次类似处置。”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个花。
吴老狗没问记录的是谁,也没问那次在哪儿。
他只把烟袋塞回嘴里。
“记录的本子呢。”
“交上去了。”
“交给谁。”
沈令词没答。
她把九连环收进袖中,转身往门外走。
门槛那儿她停了停。
“那次之后,我三年没做过梦。”
文书在椅子上笑出了声。
“棋眼,你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夜的时辰,对吧。”
沈令词的脚步没停。
她走出去,门帘掀开的时候,外头的风把她的袖口吹翻,露出手背上那块被火星燎过的红痕。
吴老狗跟出去,站在她身后半步。
“你不用现在说。”
“我不想说。”
“那就不说。”
她的肩膀落下来一点。
院里那条大黑狗跑过来,绕着她转了半圈,脑袋撞了撞她的膝弯。
沈令词低头看它。
看了很久。
左屏这时候亮起来,原线里的画面无声无息的推进,一间没有窗的屋子,一排坐着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坐在头排,手里捏着一支笔。
镜头没有给脸。
只给了那支笔。
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