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它。”
李泠的声音落下,中央白子停在半空。
沈令词没有伸手。
她站在光幕前,袖中的铜环抵着腕骨。
吴老狗已经起身,目光落在那枚露出半个“汪”字的棋子上。
解九从后排走来,手里夹着一只薄木盒。
“天幕只放棋谱,不替你碰。”
沈令词看向光幕。
“那就放下来。”
中央白子落回棋盘。
棋局铺开,右屏里的画面随之变换。
长沙城外,一座小型盗墓家族的宅院出现在众人眼前。
院墙低矮,正门挂着旧铜铃,后院堆着刚从墓里起出的石器。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坐在偏房里,面前摆着七枚黑子和三枚白子。
她穿着洗旧的短褂,头发刚过耳侧。
右手按着棋盘边缘,左手把一枚白子推到最外圈。
沈令词看着屏幕中的自己,神情没有变化。
画面里的汪家训练者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着那座盗墓家族的成员、货路、亲属和三处藏货地点。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
“先动谁?”
训练者把名单放在棋盘旁。
“你来选。”
女孩没有碰名单,先拿走一枚黑子。
黑子落在家主的位置,紧跟着又落在家主长子的名下。
训练者没有出声。
她把第二枚白子推到宅院外的码头位置,随后取出一根红线,将码头和后院连起来。
解九走到光幕下方,目光跟着红线移动。
“先断货路,再让家主怀疑长子。”
沈令词抬手,示意他继续看。
画面里的女孩没有动家主的亲弟弟,也没有触碰最容易被收买的账房。
她让一个外来的伙计在码头上露出破绽,又把一张真假难辨的墓图放进长子的房间。
家主先查长子。
长子不服,带人去搜账房。
账房趁乱带走一只木匣,刚走出后门便被家主的亲弟弟拦下。
所有人都以为木匣里装着墓图。
真正的东西藏在家主夫人的药箱中。
沈令词看了半炷香,拿起案上的炭条,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借外人入局。
借亲人封口。
借误会完成替代。
吴老狗站在她身侧,视线没有落在纸上,反倒盯着右屏里那个十二岁的女孩。
女孩将最后一枚黑子按进棋盘。
宅院里的家主被长子失手推倒,头撞在石阶上。
家主夫人抱着药箱逃走,账房被亲弟弟一刀刺穿腹部。
所有人都在争夺木匣。
真正掌握宅院的人,已经换成了那个外来的伙计。
画面停下。
汪清渠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平静得像在翻阅一份普通的训练报告。
“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把我教你的重新演一遍。”
观影室里没有人开口。
沈令词看着屏幕中的棋盘。
十二岁的她坐在一片混乱后面,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不忍。
她只伸手收回那三枚白子,将它们放进一只小布袋。
吴老狗侧过脸。
“你当年救过那家人吗?”
沈令词没有回答。
右屏继续播放。
棋局结束后,训练者让女孩写下结果。
她写了二十七个名字,其中十三人死亡,九人失踪,五人被带回汪家。
最后一页上,汪清渠亲自批了四个字。
成本合格。
解九拿起木盒,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棋谱,纸边卷曲,封面没有名字。
沈令词伸手接过。
纸张刚展开,第一面便露出一根旧布条。
布条只有半掌长,颜色已经褪成灰蓝。
边缘缝着一小段歪斜的白线,线脚处打了两个结。
沈令词的手停住。
观影室里的光幕同时暗下,只有那根布条被单独照亮。
六岁那年,她手腕上一直系着这种布条。
编号写在布条内侧,每次受罚便换一种颜色。
她记得训练场的石墙,记得水碗摆放的位置,也记得那根布条勒得皮肤发麻。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取下过它。
吴老狗伸手,想替她托住棋谱。
沈令词避开了。
动作很轻,棋谱边缘仍旧被她压出一道折痕。
解九看着布条上的针脚,眉头压低。
“这份棋谱来自训练档案。”
“还不够。”
沈令词将布条翻过来。
内侧的编号已经被剪掉,只剩两道细密的线孔。
布条中间沾着黑色墨渍,墨渍旁有一小块褐色痕迹。
解九取出放大镜。
“像血。”
沈令词把布条收进棋谱。
右屏再次亮起,末页浮出一行字。
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把我教你的重新演一遍。
沈令词盯着那行字,过了片刻,才翻到棋谱中段。
她把近来处理吴家暗桩的步骤逐一写在旁边。
给退路,留证据,拖延暴露,保住活口。
棋谱前面的布局几乎都能对上,只有最后少了一步。
留人。
棋谱中的人被舍弃得很干净。
能用便用,不能用便清除。
没有人被留下,也没有人被带走后继续观察。
吴老狗拿过她写满字的纸。
“少了这一步。”
“你觉得这是我的变化?”
“你自己最清楚。”
沈令词低头抚过棋谱上的墨线。
“也可能是他故意删掉的。”
解九抬眼。
“删掉一个步骤,能改变整盘棋的判断。”
“所以才像诱饵。”
她把棋谱翻回第一页。
那些黑子铺在棋盘四周,白子只剩七枚。
每一枚白子都像被人从局中取出,留下的空位排列得极整齐。
“汪清渠知道我会比对。”
“他想让你看见自己仍受他影响。”
“他还想让我以为,留人是我离开汪家后才学会的。”
吴老狗没有接话。
沈令词拿起炭条,将棋谱上的“舍弃”两字圈住。
圈到第三处时,炭条折断,黑粉落在纸面。
她没有擦。
解九把棋谱合上。
“这东西暂时封存。”
“我带走。”
“你刚刚还怀疑它是诱饵。”
“怀疑和丢掉是两回事。”
吴老狗把木盒推到她面前。
“房里有面。”
沈令词抬眸。
“我不饿。”
“那便放着。”
她将棋谱放入木盒,拿起布条,转身走向观影室侧门。
走到门边时,沈令词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解九,把十二岁以前的训练记录找出来。”
解九合上折扇。
“你想查什么?”
“查我第一次留下活口的时间。”
侧门合上。
木盒里,旧布条贴着棋谱封面。
布条的褐色痕迹被灯光照出一圈暗边,像有人曾经用它替谁包扎过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