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停业两年,票却是今日开的。”
外廊的门由天幕放开,四周仍没有出口。
李泠只给了他们一张长桌、一只炭炉和几件核验船票的工具。
解九把船行印章拓在纸上。
旧章有一道裂口,票面印记却完整,说明盖章的人拿到了停业前留下的备用章。
沈令词将船票夹在木架上。
炭炉烧着水,壶口吐出的热汽贴上票面,覆盖目的地的墨层开始松动。
齐铁嘴站在离炉子最远的位置。
扇子开了半面,遮不住他对船票的注意。
吴老狗靠在沈令词身侧,烟袋没有点。
他离热汽近,袖口沾上水珠,手臂却始终隔在炭炉与她之间。
“再近,纸会烂。”
沈令词调低木架,没有后退。
“墨有两层。上层遇热散开,下层浸过蜡,字能留下。”
“手若烫伤,也能留下印。”
吴老狗伸出烟袋,把炭炉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
木杆横过她腰前,没有碰到衣料,却截住她继续靠近的路。
沈令词垂眼看了看烟袋。
“这算药钱?”
“算你欠账期间,吴家不收伤员。”
解九坐在对面,抬手压住船票翘起的一角。
他没有参与两人的交锋,只把显出的第一笔圈住。
墨水从纸面退开。
目的地的位置露出一个岳字,下面跟着旧式州码。
岳州。
齐铁嘴收起扇子,走到桌边。
“我在岳州见过这家船行。掌柜姓焦,停业前常替往来商户带信。”
解九从天幕送来的资料中抽出一张失踪名单。
“半月内,九门有三名传信人在岳州断了消息。一个替张家走水路,一个替解家送药单,还有一个属于吴家外围。”
吴老狗扫过名单。
“吴家的人送什么?”
“西南货道换守安排。”
三名传信人所送内容没有直接关联。
张家管的是码头巡防,解家送的是药材来路,吴家则牵着一条已经废弃的货线。
沈令词把三份信息并在一处。
岳州码头、药材、水路换守,共同指向一件事。
有人在岳州养着一批能随时替换身份的人。
他们需要码头出入规律,需要掩盖训练伤势的药,也需要避开九门现有货道。
解九将一张岳州城图铺开。
“三人最后出现的位置隔得很远。若汪家在当地设点,范围仍有半座城。”
“船票会替他们缩小。”
沈令词把显出的岳州二字压平。
“写吴老狗的名字,目的是让这张票被九门发现。等九门去查,岳州会提前留下吴家的痕迹。”
齐铁嘴听懂了她的判断。
“他们想让人以为,五爷暗中向岳州转移东西。”
“吴家西南线刚被盯上。此时再出现岳州船票,张家会怀疑吴老狗早有退路,霍家也会怀疑他借西南货道藏人。”
解九把名单收回袖中。
“若五爷亲自登船,汪家能顺势坐实。若五爷不去,他们便找人替他去。”
吴老狗没有为自己解释。
他捻起船票,照着票面上的假笔迹看了片刻。
“模仿我的字,差了点火候。”
“他们没有打算拿去给吴家账房核验。”
沈令词把船票抽回来。
“只要远看像你的字,便够沿途的人记住。”
齐铁嘴在外廊走了两圈,鞋底敲过石面。
他停在岳州城图前,扇骨点住南码头。
“去年秋天,我在这里见过一个算命摊。”
吴老狗抬起眼。
“你去岳州做什么?”
“替人看宅。回程时船晚了半日,我在码头转了一圈。”
齐铁嘴用扇骨画出摊位位置。
“摊主挂着吴家的犬牙结。那是五爷早年给水路伙计用的暗号,后来换过一批。岳州的摊子却还在用旧结。”
解九看向他。
“你没靠近?”
“那人摆的是齐家六爻盘,挂的却是吴家暗号。我靠近便等于告诉他,齐家认得那套东西。”
齐铁嘴当时绕开摊位,回长沙后查过吴家旧伙计。
名单里没有能与摊主对上的人,他便将此事压下。
如今船票重回岳州,那处算命摊便多了一层用途。
汪家可能借卦摊观察码头,也可能专门等九门中人认出暗号。
沈令词把船票放回热汽上。
背面的薄蜡融开后,日期旁边又显出一枚小字。
代。
这个字写得很轻,压在船行花纹里。
若纸没有受热,肉眼很难辨认。
“他们准备了替身。”
吴老狗转过烟袋。
“替谁?”
“替你,也替拿到票的人。”
沈令词拿起空白船册,写下三种可能。
吴老狗登船,九门追查者登船,汪家替身独自登船。
无论哪一种,沿途都会有人看见一张写着吴老狗姓名的票。
后续若出事,传言会先于证据回到长沙。
解九翻出船行旧规。
持票人上船时只核姓名,不核籍贯。
包下整间船舱后,连面都不必露。
“真让他们等到三日后,局面便归他们掌控。”
沈令词取过齐铁嘴的扇子,在船期上压了一下。
“公开宣布,八爷替吴老狗去岳州。”
齐铁嘴把扇子夺回来。
“我替他?”
“你认出吴家暗号,又收到了船票。九门若要查,派你最合理。”
“汪家也会这么想。”
“正因如此,他们会接受这层变化。”
吴老狗装好烟丝,仍旧没点。
“你打算让八爷做明饵。”
“他若留在长沙,汪家会另找替身。让他上船,至少船上那个齐铁嘴是真的。”
齐铁嘴听得眼皮直跳。
“沈姑娘,你安慰人的本事,跟陈皮哄人差不多。”
沈令词没有理会这句。
她将三日后的票期抹去,改成第二日清晨,又让解九找出岳州船行常用的改签印法。
公开消息仍是三日后。
真正上船的日期提前,汪家仓促调整,必然调用藏在长沙码头附近的人。
解九补全计划。
齐铁嘴负责露面,吴家负责放出行李,解家派人监视改签消息经过哪些船行。
吴老狗留在岸上。
只要有人模仿他的口音或动作,离得越近,破绽越多。
齐铁嘴盯着计划看了半晌。
“我上了船,谁保我回来?”
沈令词把一只空箱画在船舱位置。
“你只需开箱,说一份假名单。有人会护住船,也有人会盯着你。”
“谁?”
“黑背老六。”
齐铁嘴的扇子终于打开。
“那我放心一半。”
吴老狗拿烟袋压住船册。
“剩下一半呢?”
“怕老六嫌我话多,把我一起扔进江里。”
计划落定,李泠打开外廊尽头的一面光幕。
岳州船行的旧柜台出现在屏中。
一个戴毡帽的男人背对画面,手里捏着银元。
他没有拿船票,只用长沙口音订下一间靠后的船舱。
掌柜提笔登记。
“客人贵姓?”
男人笑了一声。
那段语调与吴老狗平日同伙计说话时相近,连尾音的停顿都学了七分。
“姓吴。家里排行第五。”
船册翻过一页,吴老狗三个字落在纸上。1
文字节奏拿捏得超棒,看着特别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