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退路,在原线里没能留下。”
李泠话音落下,天幕的光从吴家后院压下。
桂花树、院墙、墨斗相继隐去,沈令词再睁眼,已经回到九门观影室。
桌椅仍按原来的位置摆放。
左屏横在众人面前,吴家西南货路烧成一片焦土,几辆货车堵在山口,车板下压着吴家伙计的尸身。
吴老狗坐回后排,烟袋搭在膝头。
沈令词的位置离他半张桌子,小包却没跟进来,只有九连环落在她手边。
齐铁嘴盯着左屏,扇骨敲过掌心。
“吴家的西南线,怎么会经过岳州?”
李泠没有解释。
画面往前倒退,退到一间摆满卦纸的屋子。
原线里的齐铁嘴坐在桌前。
铜钱滚过案面,第三次落下时撞翻茶盏,茶水浸透半张卦纸。
吴老狗坐在他对面,脚边放着几只封好的木箱。
“八爷,你算了半天,总得给句能听懂的。”
原线里的齐铁嘴捡起铜钱,脸色沉着。
“吴家这卦,旺三代,灭半代。”
观影室中的齐铁嘴停住扇子。
吴老狗朝他看过去,烟袋杆在桌沿点了一下。
“这话,你以前没跟我提过。”
齐铁嘴没有立刻接。
他认得那张桌子,也认得卦纸上的水痕。
左屏所放的事尚未发生,可每个动作都符合他的习惯。
左屏继续推进。
原线中的吴老狗没有追着问,只把木箱上的封条压紧。
“灭谁?”
“看不清。”
齐铁嘴把六枚铜钱重新拢回掌中。
第四次起卦,铜钱却有一枚滚到桌下,落进木箱投出的暗影里。
他弯腰去捡,木箱底部露出半张船行封签。
签纸印着岳州码头的旧章,边角沾了黑水。
卦纸上的纹路被水泡开,原本能接上的两段断在中间。
齐铁嘴换过纸,再算一次,结果依旧缺了一处。
屏上出现几个人影。
他们从吴家货道、齐家香铺与长沙码头分别经过,手里都拿过同一种船行封签。
这些人没有碰铜钱,也没有进齐家的门。
他们只改了送茶的伙计,调换过装卦纸的木匣,还让一张岳州船票混进齐铁嘴收到的请帖。
解九坐在前排,看清那几次换手,手掌压住桌面。
“他们没改卦。”
沈令词转动九连环,铜环响过两次。
“他们改了八爷起卦前收到的消息。人先受暗示,落钱时便会顺着已有判断解释。”
齐铁嘴看着原线中的自己。
他以为吴家要把货转去岳州,卦里出现水路,便把两者接在了一起。
汪家没有左右铜钱落法。
他们只把错误答案提前放进算卦人的脑子里。
左屏中的齐铁嘴收起卦纸,写下八个字。
【近水有路,离火保身。】
吴老狗拿走批语。
数日后,吴家货队改走水路,西南线上的人手也被调去岳州。
山口空了。
汪家埋伏的人趁夜切断货路,吴家留守伙计连求援信都没能送出。
火烧到货仓时,原线中的吴老狗正在岳州船上。
他隔江看见长沙方向冒起烟,船舱外却多出十几名持刀的人。
李泠停住左屏。
【原线推演受到人为信息干扰。卦象未改,判断已偏。】
齐铁嘴把扇子压在腿上,许久没有打开。
“他们连我什么时候算卦都查过。”
“算卦不用查。”
沈令词看向泡烂的卦纸。
“只要吴家遇事,你会主动算。汪家等的是这个习惯。”
吴老狗捻起烟丝,没有装进烟锅。
“八爷算我吴家旺三代,灭半代。那半代指的是谁?”
齐铁嘴盯着左屏烧毁的货仓。
“原线里没算明白,现在也未必能算明白。”
右屏随之亮起。
画面中的吴家后院栽着一排桂花树。
平行线里的齐铁嘴借了一张石桌,把卦纸铺在树下。
沈令词坐在廊边,没有靠近。
他起第一卦时,她只看铜钱落点。
第二卦落下,她的目光转向齐铁嘴带来的纸袋。
纸袋底部湿了一角。
水痕颜色发暗,边缘结着细盐粒。
右屏里的吴老狗靠在树旁,墨斗趴在他鞋边。
“八爷,这回算出什么了?”
齐铁嘴收起铜钱,把卦纸翻过去。
“旺三代,灭半代。”
吴老狗低头看墨斗。
“换条新鲜的。”
“卦不听你的。”
“那便算算,怎么保住那半代。”
齐铁嘴又起一卦。
六枚铜钱分成两列,水位在前,火位藏后。
中间没有定数,只留着一条窄路。
他提笔写下八个字。
【近水则生,远火则亡。】
观影室内,齐铁嘴看见这句,眉间压出一道痕。
他伸手拿茶,茶盏还没送到嘴边,沈令词已经抽走了他桌上的卦纸。
这张纸来自天幕,边角同样带着水痕。
她没有碰铜钱,只把纸转向灯下。
水渍贴着纸边往里渗,最外层泛黄,中间夹着黑灰。
吴老狗看了片刻。
“长沙井水不会留下这层东西。”
“江水带泥,码头木桩刷过桐油。纸贴上湿木,边缘会染黄,折缝里留下油灰。”
沈令词把卦纸折起。
水痕在两层之间接成一条斜线,正好压过岳州方向。
她抬眼看齐铁嘴。
“这张纸装过船票。”
齐铁嘴握着扇子的手停在桌边。
“沈姑娘,天幕变出来的纸,也能当证据?”
“天幕放的是你已经做过的事。右下角缺了一块,与你袖袋里露出的纸边相合。”
所有视线同时落到他的袖口。
一小块旧纸卡在内袋边缘,只露出锯齿状的缺口。
齐铁嘴往回塞了一下,已经来不及。
吴老狗把烟袋伸过去,挡住他的动作。
“拿出来。”
齐铁嘴避开烟袋。
“画面还没放完。”
“你藏的东西,能让画面替你拿出来?”
李泠没有介入。
右屏中的齐铁嘴正把同一张船票塞进袖内,还用卦纸包住,避开了院里的吴家伙计。
天幕把他最后一条退路也堵住了。
齐铁嘴闭了闭眼,从内袋抽出那张旧票。
票纸窄长,船行印章被水泡过,目的地的位置盖着墨。
沈令词接过船票,没有先看正面。
她翻到背后,闻过纸上残留的桐油味,又对着灯看过纤维。
吴老狗的姓名写在票面上。
笔迹照着吴家货单临摹,末笔收得过直,少了他平日落笔时的停顿。
“何时收到的?”
齐铁嘴把扇子合起。
“今早,有个孩子塞进我门缝。追出去时,巷里只剩一辆运水车。”
吴老狗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才说?”
齐铁嘴的扇骨敲在船票边缘。
“我想先算清楚。若是冲齐家来,我自己接。若是冲九门来,再交给佛爷。”
“算清了?”
“没有。”
齐铁嘴抬起头,视线落在吴老狗脸上。
“因为那船票写的是你的名字。”
沈令词把票翻到背面。
纸背粘着一层薄蜡,刮去之后,藏在下面的日期露了出来。
三日之后。1
刚看完还不过瘾,想看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