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沈令词将书房内所有东西搬到一张桌上。
九连环放在正中,短刀压住汪家旧记录,损坏的联络盒拆成两排。
母亲照片封在张吴两家共同盖印的袋中,背面刮痕朝上。
她检查完门闩,把窗户也从里面锁住。
吴老狗来时,只看见闭合的房门。
“我要三日。”
沈令词站在门后,“三日内,任何人不得进来。”
月门外还留着昨夜换防的脚印。
吴老狗没有跨过台阶,只在廊柱旁停住。
“水和药要不要?”
“不要。”
“饭呢?”
“也不要。”
“行。”
他答完便走,既没有追问她要在房中做什么,也没提醒三日不进食的后果。
齐铁嘴抱着一摞新抄记录赶来,只赶上吴老狗走出月门。
他先看紧闭的门,再看吴老狗。
“真让她关三日?”
“她说三日。”
“这屋子没窗路。旧物、口令、训练记录全摆在里面,和汪家暗室差多少?”
吴老狗从他手里抽走记录。
“差一扇能由她自己打开的门。”
齐铁嘴绕到侧窗,试着量窗缝宽度。
“我从这里递碗面,不进门。”
烟袋杆横过来,挡住他往窗边凑的扇子。
“她说任何人不得进,不是让你把饭塞进去。”
“水总得留。”
“屋里有一壶。她若要,会开门。”
齐铁嘴还想开口,吴老狗已经把侧窗外的灯架撤走。
窗纸不再映出人影,巡夜伙计也被调到院墙外。
后院原有三条路线全部停用,守卫改从屋顶、前廊与隔壁院落交替经过。
每一轮由抽签决定。
没有固定时辰,也没有固定脚步。
墨斗仍趴在门外。
吴老狗蹲下,拍了拍它颈侧。
“你也换地方。”
墨斗不肯动,爪子扣住门槛。
吴老狗把那根旧骨头丢向月门,它抬头看了一眼,仍守着门。
“平日一块肉就能叫走,今日倒讲规矩。”
他没有拖它,只让伙计取下项圈。
金属牌不会撞响,狗爪落地也比人轻。
墨斗可以留,却不能在固定时辰送东西。
屋内,沈令词把汪清渠说过的话逐句写下。
第七环、咬唇、门闩、面、外衣、脚步。
每一项分成训练前、训练中、离开汪家后三段。
她要确认哪些动作来自旧习惯,哪些选择在吴家才出现。
拆到门没锁这句话时,纸上出现两条相反结果。
训练营开门,她留在原地。
吴家开门,她也没有离开。
汪清渠据此认定两次反应相同。
沈令词却在后面补上一项。
训练营门外有人记录,吴家门外的吴老狗转身走了。
他不检查她是否留下,也不要求她证明选择。
结果相同,施加的条件不同。
她将两张纸分开。
午后,院外换过三批人。
脚步有轻有重,有人踩过旧木板,有人从瓦面经过。
她能分辨张家亲兵的硬底靴,能分辨解家伙计落脚前先探地,也能听出齐铁嘴被墨斗追时乱掉的步子。
没有吴老狗。
傍晚,水壶空了一半。
她继续核对照片、铜钱与母亲旧档。
汪清渠用遗言引她回应,说明这条线索还不足以直接回收,否则他不会先问她想不想知道。
遗言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新的校验入口。
门外传来爪子挠地声。
墨斗换了个位置,身子贴着门板躺下。
它没有送饭,也没有撞门。
齐铁嘴在月门外压低声音。
“让墨斗叼进去总行吧?它不是人。”
“她说不要。”
吴老狗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
“她也说不要水。真渴倒了,你拿烟袋喂?”
“倒了会有声音。”
“你还真等?”
“她在屋里算事情。你送面进去,等于告诉她,拒绝也没用。”
齐铁嘴闭了嘴。
两人的声音很快远去。
吴老狗没有靠近月门,连说话位置也每日改变。
沈令词无法从音量确认他的站位,只能判断他仍在前院。
第一夜过去,门没有开。
第二日清晨,吴家厨房照常起灶。
饭菜按人数送往各院,后院那一份被吴老狗划掉。
齐铁嘴盯着木牌,扇子压在桌上。
“真不送?”
“她能选不吃,也得能选什么时候吃。”
“人饿着,判断会受影响。”
解九翻看新的守卫安排,“汪家训练也用过断食。”
“所以更不能拿吃的逼她开门。”
解九抬头看向后院。
“你把所有熟悉路线换掉,她连你在不在都无法判断。”
“正好。”
吴老狗重新安排前院护卫。
每个人只走一段,交接点也不设在后院附近。
若汪家还在记录,她能得到的只会是一堆无法重复的声音。
屋内,沈令词听到第二日的脚步时,已经无法判断来人是谁。
有人在左墙停过,有人从窗外搬走水缸,还有人把松动瓦片重新压紧。
每个动作都与防守有关,却没有形成固定顺序。
她拿起笔,在新表上写下无法归类。
这四个字过去不会出现在棋眼记录里。
无法归类意味着信息不足,也意味着暂不作结论。
汪清渠会把它判作失败,吴家却允许它留在纸上。
日落后,屋内水壶见底。
沈令词把短刀擦净,重新装回鞘中。
九连环拆到第七扣,她没有强行打开。
母亲遗言仍在联络装置里等她,门外也没有人催她选择。
她走到门前,手搭上门闩。
先向上提,再往左压。
动作与汪清渠说的一样。
沈令词停下,松开门闩。
过了一阵,她换用另一只手,先往下按,再横向拉开。
旧木摩擦,发出与过去不同的声音。
门开了。
院中没有灯,也没有守卫站在熟悉位置。
墨斗不在门槛下,月门外同样无人。
台阶上只放着一碗面。
碗已经凉了,碗口扣着竹罩。
附近没有脚印,送面的人从侧墙用长板放下,没有走进院子。
沈令词蹲下检查。
碗底没有药墨,面里没有夹物。
她抬起碗,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是我教你的,也不是他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