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找沈令词的消息传开后,吴家后院多了两层守卫。
院门仍旧没锁。
霍仙姑午后过来,没有带机关簪,只带了一只窄木匣。
齐铁嘴与二月红已经在廊下喝茶,吴老狗站在院中喂墨斗,像是没把议事堂那句话放在心上。
沈令词从书房出来时,霍仙姑正把木匣放到石桌上。
匣中是一张折叠多次的联络图。
纸面画着霍家西南几条商路、落脚点与传讯方式。
每处没有写人名,只用花纹与货物记号区分。
茶叶代表山路,药材代表水路,旧绸代表能藏人的安全屋。
这是霍家多年经营的情报网。
齐铁嘴把茶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霍当家今日下了本钱。八爷我坐在这里,合适吗?”
霍仙姑没有看他。
“八爷真想避嫌,进门时就不会挑最靠近桌的位置。”
齐铁嘴刚要开口,二月红把茶盖落到杯沿。
瓷器相碰,声音不重,正好压住他的话。
齐铁嘴看了二月红一眼,扇子一展,只替自己扇风。
沈令词没有拿图。
她站在石桌另一侧,从西南边界一路看向长沙。
霍家标出的联络点彼此能照应,遇到一处暴露,其余两处可以立刻停线。
可图上西南角空了一块。
那里靠近山路与水路交界,按霍家的走货习惯,至少该有一处换马点。
图上却只有断开的墨线,没有任何标记。
“这里缺一处。”
霍仙姑端起茶。
“你先看见的果然是空处。”
“有意留的。”
“凭什么?”
“墨线到边缘时没有收笔,说明原图还往下延。纸却从这里裁过。裁口整齐,动刀的人知道该删什么。”
霍仙姑笑了。
“那是我留给自己的退路。”
这张图能交给盟友,却不能交出霍家全部根基。
空缺位置掌握在霍仙姑一人手中。
哪怕沈令词被汪家带回去,或吴家转而与霍家为敌,剩下那条路仍能保住人。
沈令词这才伸手拿起联络图。
吴老狗从院中走来,先把墨斗叫到廊下。
他没有凑近看图,只站在沈令词后侧半步,替她挡住院门方向。
霍仙姑看见了,也没有点破。
“图给你,不是让你接霍家的人。共同查内鬼,消息可以走这几处。”
“霍家传信人听谁的?”
“仍听霍家。”
“我若判断与你相反?”
“把证据送来。谁的证据够,听谁的。”
“人被抓后归谁?”
“各家处置自己的人。汪家的人另议。”
两人把边界一条条落下。
没有结拜,也没有把信任挂在嘴边。
一张图只开放路线,不交人手。
一次合作只查共同目标,不碰各家内务。
这才是能活下去的同盟。
沈令词取来炭笔,在图上补了一处标记。
位置靠近西南水路上游,离霍家的两处站点都不远。
那里没有商号,也没有大码头,只有一片常年走药材的小渡口。
霍仙姑低头看去。
“为什么补这里?”
“汪家不会只盯霍家的站点。他们会找能同时看见两条线,又不需要进入霍家地界的位置。”
“这个渡口能看见什么?”
“药材船吃水,换马队伍的数量,还有霍家联络人停留多久。”
只需记下船身高低、岸边马粪与客栈用粮,便能推断霍家近期运了多少货、多少人往西南走。
霍家的情报网没有在此设点,因为这里不属于任何一条主线。
也正因如此,它成了汪家能长期观察的盲区。
霍仙姑用茶水润过炭笔,在渡口旁画了一个小圈。
“我会让人去看。”
“别用图上的人。”
“怕名单再漏?”
“这处若已有观察者,图上任何一人出现都会惊动他。”
霍仙姑把炭笔放下。
“用吴家的人?”
吴老狗仍在旁边,没有插话。
沈令词也没有替他接下这件事。
“用当地挑夫。只问谁常年不做生意,却能按时交客栈房钱。”
霍仙姑看她一阵,将联络图推近。
“图归你保管。霍家留副本。”
“放吴家书房。”
“你不自己收?”
“我若被带走,图不能跟着我走。”
院中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张家已经在找她。
汪家仍要回收她。
如今霍家的情报图送到手里,她身上的价值只会更高。
吴老狗拿起石桌边的火折子,低头点烟。
火苗几次靠近烟锅,都被风推开。
他换了位置,侧身挡住风,火才烧上烟丝。
霍仙姑看着他这个动作。
“当年你没看懂她,现在倒学会给她让地方了。”
齐铁嘴的扇子停在半空。
二月红把茶盖按在杯口,没有抬眼。
沈令词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只低头点烟,烟锅亮起后便合上火折子。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把话接到她身上。
“霍当家图送完了,茶也喝了。吴家院子小,站的人多,风都挤不进来。”
霍仙姑听出逐客的意思,反倒坐稳。
“我说一句,五爷便赶人?”
“怕耽误霍家查渡口。”
“霍家的人做事,不差这一杯茶。”
吴老狗转着烟袋,走到沈令词身侧。
他没有碰那张图,只把压在图角的茶杯挪开。
杯底有水,继续放着会浸湿西南边线。
动作落下,他退回原位。
沈令词把图折起。
“当年是什么时候?”
霍仙姑看了吴老狗一眼。
“天幕里,他第一次见你。”
右屏上的吴老狗以为沈令词是带着半本假账上门的落难商户。
看出她藏了本事,却没看出她已经把吴家、九门与自己都放进一场十六年的任务。
如今他仍未必看懂她。
只是她要查账,他给钥匙。
她要放线,他留出口。
她站在议事堂承担假消息的后果,他先问清责任怎么落。
那些话没有一句算承诺,做出的事却都占着位置。
沈令词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霍家联络图收入木匣,又取出九连环压在匣盖上。
第七环仍未拆开。
霍仙姑起身时,二月红也放下茶杯。
“张家找她,未必只为汪家。”
吴老狗看向他。
“二爷知道什么?”
“今日有人去红府查过旧年张家行踪。查的不是长沙张家,是从西南来的那一支。”
齐铁嘴收起扇子。
“西南张家与汪家对了多年。棋眼落在长沙,他们当然坐不住。”
“来的是谁?”
二月红摇头。
“没有露面。只买走几张旧戏单,问过当年夹喇嘛的人。”
霍仙姑重新看向木匣。
她的图刚好覆盖西南。
张家寻找沈令词的消息刚传来,她便把情报网送进吴家。
两件事挨得太近,谁都不能当作巧合。
沈令词打开木匣,把联络图重新铺开。
这一次,她没有只看霍家的花纹。
纸张背面有几处压痕。
正面涂过墨,看不出形状。
她把纸移到斜照进廊下的日光中,压痕逐渐连成三组小记号。
每一组都位于霍家联络点外侧,距离不远,也不与商路重合。
那不是霍家的标记。
二月红带来的旧戏单上,张家曾用同样的折角记录观察位置。
霍仙姑俯身看清三处压痕,脸上的笑淡了。
沈令词将图转向众人。
张家早已在西南布置了三处观察点。1
这章看得好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