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留在吴家,吴家就会成为汪家的第二座训练场。”
张启山站在议事堂上首,手掌压着桌沿,目光从沈令词肩侧的伤口移到她脸上。
沈令词坐在吴老狗右侧,身上仍穿着那件沾过血的外衣。
九连环放在她膝前,第七环卡在铜钱边缘,始终没有动。
“把她交给张家。”
张启山抽出第一张纸,压在桌面中央。
“由张家审讯,暂时隔绝她与吴家接触。她知道的东西会被分开核验,汪家也无法继续借吴家做入口。”
陈皮靠在墙边,铁弹子在掌中转了一圈。
“还审什么。”
他抬眼盯住沈令词,声音硬得像刀背磕过石面。
“汪家的狗进了吴家,替他们拆机关,领着回收队进戏楼。留着她,等着她半夜割了五爷的脖子?”
沈令词抬眸。
“你可以现在动手。”
陈皮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为我不敢?”
“你若真准备动手,进门时就不会站在二月红身后。”
陈皮一步跨出,铁弹子贴着她耳侧飞过,钉进后方木柱。
沈令词没有躲,只有九连环在她膝上碰出一声轻响。
二月红伸手拦住陈皮。
“陈皮。”
陈皮甩开他的手,盯着沈令词看了片刻,转身退回墙边。
“第二个方案。”
张启山将第二张纸推出来。
“关押审讯。地点由九门共同看守,每家轮换。她若拒绝提供名单,便以汪家同党处置。”
齐铁嘴捏着扇骨,视线落在纸上。
“轮换看守,消息会从八个口子出去。汪家不需要救她,只要知道她被关在哪里,就能借着换岗摸清九门的布置。”
解九坐在侧席,手边摊着几张从戏楼带回来的纸。
他没有抬头,只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道墨痕。
“关押也会逼汪家切断棋眼网络。”
沈令词看向他。
“他们会舍弃外围联络点,转移训练册。你们拿到的人,只剩下空壳。”
“你倒替汪家算得明白。”
霍仙姑坐在另一侧,手指搭着茶盖,语气平静。
“她既然能算到这些,也能算到我们会如何处置她。她交出的每一句话,都得先问她希望我们相信什么。”
“所以第三个方案。”
张启山抽出最后一张纸。
“留在吴家。”
这三个字落下,堂内的人全都看向吴老狗。
“吴家负责看守,九门派人监视。她不得私自离开长沙,不得接触九门核心档案,不得单独调动吴家人手。若汪家再进吴家,吴家先担损失。”
吴老狗靠着椅背,烟袋横在膝头,脸上的笑意没有散。
“听着像是留人。”
他抬手把三张纸并排摆好。
“交给张家,张家拿不到真正的线。关起来,汪家会换掉所有外围棋子。留在吴家,吴家要替九门守住一个会被汪家盯死的入口。”
陈皮冷声开口。
“那就处决。”
吴老狗转头看他。
“你杀了她,汪家最省事。”
陈皮的下颌绷紧。
“她死了,至少不会继续害人。”
“她死在这里,汪家会知道她没交出核心东西。接下来他们会把长沙当成一座筛子,挨家挨户重新摸。”
吴老狗抬起烟袋,在桌面轻敲两下。
“你想杀她,先想清楚她死后谁来填这个窟窿。”
“吴五爷,你护得倒快。”
霍仙姑放下茶盖,视线在两人之间一转。
“她住进吴家以前,你没有替她担过任何风险。现在她只挡了一刀,你便要拿整个吴家替她下注?”
“她挡的那一刀落在账房门前。”
吴老狗看向她,笑得松散。
“账房后面是吴家的货路。她若只想演给我看,昨夜在戏楼就该把我推到刀口上。她有三次机会,三次都留了退路给吴家。”
“留退路也可能是为了以后收网。”
“那就看住她。”
吴老狗把烟袋压在第三张纸上。
“汪家要她,九门要她手里的东西,吴家要活下去。她留在吴家,三方都能继续算。她交给张家,所有线当场断掉。”
沈令词侧过脸。
“你说得像在谈一件货。”
“你现在确实是一件危险货。”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九连环。
“区别在于,货坏了可以扔。你坏了,汪家会顺着尸体找上门。”
沈令词没有出声。
二月红捧起茶盏,拇指在杯沿停住。
“她至少还在自己选。”
堂内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她知道交出名单能换一条活路,也知道不交会让所有人怀疑。昨夜她可以随回收队离开,却把人引进戏楼。她每一步都在承担后果。”
二月红将茶盏放回桌上。
“我们可以怀疑她,限制她,甚至在她越过底线时杀她。可在那之前,她仍然有选择的资格。”
陈皮看向二月红,眼底压着一层复杂情绪。
“师父,你还信她?”
“我信她做过的事。”
二月红没有看沈令词。
“至于她接下来会做什么,等她做出来再处置。”
张启山的手指在桌面收拢。
“霍仙姑,你的意见。”
“留她。”
霍仙姑抬起眼。
“汪家已经把她当成吴家入口。她身边必然还有一条未露的线。与其把她关在看不见的地方,不如让她继续活动,逼那条线先动。”
“你也准备利用她。”
沈令词的语气平直。
“每个人都在利用我。”
“你说得对。”
霍仙姑拎起茶壶,替自己添水。
“可我至少会把利用写在桌面上。”
解九放下笔。
“我同意留人,但要加两条。吴家所有传信路线交由九门复核,沈姑娘不得碰未经登记的暗门和机关。”
“可以。”
吴老狗答得很快。
沈令词抬眼看他。
“你替我答应?”
“你若不答应,九门会换个更难听的条件。”
“我可以自己谈。”
“你现在肩膀不便,少抬几次手。”
吴老狗将她面前的茶盏往里挪了挪,避开桌上摊开的墨迹。
动作很轻,陈皮却看见了。
他看了吴老狗一眼,又将铁弹子收回掌中。
张启山站起身。
“既然如此,表决。”
齐铁嘴抬手。
“留在吴家。”
解九跟着举手。
“留人,设限。”
霍仙姑抬手。
“留人,查线。”
二月红没有抬手,只向张启山点了点头。
陈皮的手始终垂在身侧。
张启山看向他。
“陈皮。”
“我不同意。”
陈皮盯着沈令词。
“她若动手,我第一个杀她。”
“这算反对,还是附带条件?”
齐铁嘴压低扇子,嘴角动了动。
“都算。”
张启山转向吴老狗。
“你呢?”
吴老狗抬手按住桌面,掌下压住三张方案。
“她的命,我担。”
沈令词的视线落到他手背上。
“你担不起。”
“那就让汪家来试。”
吴老狗抬起头,语气仍旧带笑,眼底却没有半点松意。
“她在吴家出事,算吴家的账。她活着,汪家的线就不断。她若越界,我亲手收她。”
张启山看了他许久,抬手收回三张方案。
“留人。”
堂内刚松下一口气,张启山又将一枚黑色木牌放到桌上。
“从今日起,吴家接受九门全面监视。账房、码头、后院、书房和所有出入长沙的货路,九门都要派人登记。吴五爷不得撤换,不得阻拦,不得私自处理监视人员。”
吴老狗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全面监视?”
“这是留人的代价。”
张启山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沈令词身上。
“也包括她。”
沈令词伸手拿起木牌。
牌底刻着九门印记,边缘还有一道新削出的缺口。
她将木牌翻过来。
“监视名册呢?”
“今晚送到。”
“谁负责?”
“九门轮换。”
沈令词看向吴老狗。
“你同意?”
吴老狗把烟袋收入袖中。
“不同意也得同意。”
“那你刚才担的是什么?”
吴老狗低下眼,看着她指间的木牌。
“担你活着。”
议事堂里无人出声。
张启山转身离开,霍仙姑和解九随后跟上。
二月红走到沈令词身侧,将一包药放在桌上。
“伤口若再裂开,先让郎中处理。”
“你不怕我在药里动手?”
二月红看着她。
“怕,所以我带了两包。你若想动手,先猜哪包是给你的。”
沈令词看了药包一眼。
二月红转身离开。
陈皮经过她身边时停住脚。
“别以为他们留你,就算洗干净了。”
“我没洗过。”
“汪家的味道还在你身上。”
“你离我远些。”
陈皮盯着她,铁弹子在掌中压出一声轻响。
“等我找到证据。”
“找到以后,别只会骂。”
陈皮没有回应,甩袖走出议事堂。
吴老狗仍站在桌边。
沈令词收起木牌,起身时肩侧牵痛。
吴老狗伸手扶住椅背,没有碰她。
“你可以叫人。”
“你就在旁边。”
“我站在旁边,不代表你能拿我当拐杖。”
“你刚才拿吴家当盾牌。”
吴老狗笑了。
“所以现在还给你一根拐杖。”
沈令词看着他。
“你公开担我的命,吴家会有人不服。”
“吴家不服的人不少。”
“九门也会盯着你。”
“他们已经盯了我很多年。”
沈令词将木牌收入袖中,向门外走去。
吴老狗跟在她身后,距离隔着半步。
门外廊下站着两名陌生伙计,衣服是吴家的,腰牌却是九门新发的黑木牌。
沈令词停住脚。
“这两个人昨晚不在吴家。”
“我知道。”
“你还让他们进后院?”
“他们是监视我的人。”
吴老狗抬眼看向那两人。
“也是查暗桩的饵。”
沈令词转过脸。
“你拿自己做饵。”
“你不是刚教过我,饵已经放出去了。”
两名黑牌伙计同时低头行礼。
吴老狗没有再看他们,只抬手推开院门。
“走吧,沈姑娘。”
沈令词跨过门槛,手里的九连环碰到木牌,发出两声相撞的轻响。
身后,议事堂的门被人合上。
吴家留下了她。
九门也把手伸进了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