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的门关上时,沈令词坐在七把椅子的正中。
她身后没有吴家人。
吴老狗坐在左侧末位,烟袋搭在膝头。
张启山居于主座,副官守门。
二月红与陈皮隔桌相对,齐铁嘴的扇子收在掌中,解九面前铺着账房先生的供词。
西码头缴来的铜哨摆在桌上。
那枚刻着回字的铜片压在旁边。
张启山看完供词,把纸推回去。
“姓名。”
“沈令词。”
“来长沙前的身份。”
“汪家棋眼。”
陈皮扣在桌下的铁弹子撞出一声轻响。
二月红侧目看他,手掌仍压在椅边,没有开口。
张启山继续审视她。
“棋眼做什么?”
“选人,算路,拆关系。面子负责接近,里子负责杀人,棋眼决定谁先动。”
“你替汪家选过多少人?”
“记不清。”
“死过多少?”
“没算过。”
陈皮推桌起身。
木椅刮过地面,铁弹子已经落进掌心。
“汪家的狗,倒敢坐着说。”
沈令词转过脸。
“站着说也一样。”
铁弹子从陈皮掌中弹起,又落回去。
他盯住她颈侧,昨日在西码头留下的木屑擦伤还没处理。
只要这一枚弹子出去,她未必能躲开。
“丫头也是你选的?”
二月红按住桌面。
“陈皮。”
“师父,让她说。”
沈令词没有避开陈皮的目光。
“她进入红府的方案,我看过。”
陈皮迈出一步。
二月红起身拦在桌角。
沈令词却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红二爷不用替我说话。”
她清楚二月红为何开口。
天幕已经放出丫头线,他能分清执行者与被训练出的工具。
可今日是九门审她。
谁替她求情,谁便会被拖进这场怀疑。
沈令词把铜片转向众人。
“汪家三日内要回收我。账房传出议事堂的路线,里子在西码头改抓活口,这两件事已经够了。”
齐铁嘴展开扇子,又合上。
“回收与灭口有何区别?”
“灭口只要尸体。回收要把人带回去。”
“他们留你做什么?”
“我知道九门的渗透框架,也知道汪家的训练法。”
解九提笔记下这句。
“还有呢?”
“有些命令只存在棋眼脑中。”
“哪些命令?”
“不能说。”
张启山的手落上枪柄。
“到了这里,你没有资格留话。”
沈令词看向他。
“说出来,你会先杀我。”
“你也可以赌我不会。”
“佛爷不喜欢别人拿长沙赌。”
张启山与她对视。
她没有求信任,也没有拿受过的训练替自己开脱。
每一个回答都留着边界,足以证明价值,又不肯把命交净。
“你来吴家做什么?”
“接近吴老狗,找出吴家货线、人脉与后代安排。”
吴老狗低头装烟丝。
她连语气都没变,像当着众人的面核对一项旧任务。
张启山转向他。
“五爷听清了?”
“耳朵还在。”
“她进吴家便带着目的。”
吴老狗点燃烟袋。
“进九门议事堂的人,谁没目的?”
陈皮冷笑。
“她要的是吴家三代。你还替她绕话?”
吴老狗吐出一口烟,没接这句。
沈令词将话拿回去。
“任务仍在。”
解九的笔停住。
“你没有叛逃?”
“汪家没准我叛逃。”
“你自己的选择呢?”
“选择需要退路。我没有。”
陈皮掌中的铁弹子压上桌沿。
“说到底,你还认自己是汪家的人。”
“我认训练、命令与后果。认不认身份,改变不了他们来抓我。”
“抓回去以后呢?”
“继续做棋眼,或被拆掉记忆。”
齐铁嘴的扇骨停在半空。
“记忆还能拆?”
“药、暗室、重复口令。能活下来的人,会把命令当成自己的想法。”
议事堂内无人接话。
二月红看着她袖中的九连环。
丫头也受过类似训练,只是走进红府以后,那些命令被日常一点点磨损。
沈令词比丫头陷得更深。
她知道控制从何而来,却仍无法确认哪些选择属于自己。
张启山拿起回字铜片。
“把你关进张家地牢,汪家找不到人。我们有时间拆掉长沙的暗线。”
“地牢里有几名守卫?”
“与你无关。”
“换岗由谁安排,送饭从哪道门进,钥匙由几人保管,尸体从哪条路抬走。这些若有人知道,地牢就关不住我。”
副官脸色沉下。
“张家地牢没有你说的破绽。”
“陆成在吴家七年。账房先生守了十几年。张家的人能比他们更干净?”
张启山按住副官,没有让他上前。
沈令词指向铜哨。
“我被关押,汪家会判断我已失去利用价值。联络点撤走,义庄废弃,长沙暗桩停止行动。你们能抓住几个现成的人,剩下的会藏得更深。”
“留你在外面,他们也会撤。”
解九翻过供词。
“留在吴家,他们会来回收。只要来,就会留下路线。”
“你想拿吴家设局?”
“他们已经盯上吴家。差别只在吴家知不知道。”
吴老狗的烟袋在桌沿磕了一下。
沈令词没有看他,却把吴家放在了她的退路上。
她需要一个能让汪家持续下注的地方,也需要吴老狗替她挡住九门的枪。
张启山看得清楚。
“你把自己的价值摆出来,想让九门替你保命。”
“我能找暗桩,能辨汪家的局。杀我只剩一具尸体,关我只会断线。佛爷会选有用的。”
“有用不等于可信。”
“我没让你信。”
陈皮手中的铁弹子脱手。
金属擦过桌面,直奔沈令词面门。
她没有躲,铁弹子在离她半尺处被一枚茶盖撞偏。
茶盖碎在墙边。
二月红仍站在原处,手边的茶碗缺了盖。
陈皮转头。
“师父,你护她?”
“议事堂有议事堂的规矩。”
二月红看着他,“丫头的事要查,也要活口。”
“她承认看过那套方案。”
“看过的人更该留下。”
沈令词拾起落在脚边的铁弹子,放回桌面。
“汪家内部清洗的名单不在我手里。我只知道丫头的处置由三个人签过。其中一个常用代号是鹭。”
陈皮盯住她。
“你先前没有说。”
“你先前没有能换的东西。”
“现在就有?”
“你不在议事堂杀我,算一件。”
陈皮一步跨到她椅前。
桌角挡住去路,两人只隔着半臂。
他低下头,杀气压在每个字上。
“你拿她的命跟我做买卖?”
沈令词抬脸。
“你想查真相,就别把知道真相的人打死。”
陈皮的手抬到一半,被吴老狗的烟袋横着拦住。
“陈四爷,桌子是张家的。砸坏了,佛爷还得找人赔。”
“滚开。”
吴老狗靠在椅背,烟袋却没有让。
“她住吴家。动人之前,先跟我打声招呼。”
“你真拿她当自己人了?”
“还没。”
吴老狗笑了笑,“所以更不能让你白打。”
陈皮看向他,又看向沈令词。
二月红走到两人中间,把那枚铁弹子收进掌中。
“坐下。”
陈皮最终退开。
他没有认同沈令词,只把这笔怒火压到了丫头案之后。
张启山等众人归位,才把枪从桌上推到正中。
“还有一件事。谁能保证她下一次不会替汪家布局?”
沈令词低头转动九连环。
第六环越过扣锁,第七环依旧卡住。
“没人能保证。”
“包括你?”
“包括我。”
这句话比辩解更重。
汪家的口令、药物与训练都藏在她身上。
她可以判断外面的局,却未必挡得住埋在记忆中的命令。
张启山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吴老狗身上。
“五爷,人留在吴家。她若传信,吴家担责。她若杀人,吴家交命。她若引来汪家,九门有权封你的盘口。”
吴老狗抬起烟袋。
“条件不少。”
“你敢担保吗?”
议事堂里的人全看向他。
沈令词也抬了眼。
她昨夜拿自己当饵时,算过吴老狗会挡枪。
今日这一步却没有写进任何推演。
替她担保,等于把吴家的货路、名声与九门席位一并压上桌。
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必要。”
吴老狗掸掉烟灰,撑着桌沿起身。
“她的命,我担。”1
这情节看得我手心都攥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