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一排

活动当天，贺峻霖难得地挑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西装。

他平时出席商务场合都是深色为主，灰的、藏青的、黑的，轮换着穿，从来不在搭配上多花心思。但今天他站在衣帽间里，把三套西装拎出来比了又比，最后选了一件烟灰色的双排扣，配了一条深蓝格纹的领带，领带夹是他前年拿设计奖时主办方送的，银质，上面刻着一小片梧桐叶的纹路。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摘下来换了另一条纯色的，想了想，又换回那条格纹的。

小助理在楼下等了十五分钟才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两圈。

贺峻霖拉开车门，面无表情。

小助理闭嘴，低头开车。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贺峻霖上车之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明显比平时紧张。

品牌活动的场地在市中心一家艺术中心的顶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夜幕刚沉下来，华灯初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贺峻霖到的时候，红毯环节已经结束了，内场觥筹交错，他端着香槟在人群里应酬了几句，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圈。

严浩翔不在。

也是，品牌代言人一般这时候都在后台准备上台。贺峻霖收回目光，跟旁边一位合作过的策展人聊了几句设计趋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数着活动流程表上的时间。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音响震了一下，全场灯光暗下来，只留了舞台上一束追光。

贺峻霖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严浩翔从舞台侧边走出来的时候，全场响起了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穿了一身黑色的丝绒西装，内搭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往后梳了一半，露出那张被无数杂志封面夸过的脸。在追光底下，他比平时在车里、在巷子里、在工作室楼下的样子多了几分距离感，像是被包装好的商品，光鲜亮丽，但有点不真实。

贺峻霖看着台上的人，忽然意识到，这三年里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无数次严浩翔的照片、视频、采访，却从来没有真正坐在台下看过他一次。

台上的人正在跟主持人互动，聊品牌理念、聊新一季的设计灵感，语气从容得体，对答如流。贺峻霖听着那些标准的营业话术，觉得有点陌生，但视线还是一刻没离开他。

直到严浩翔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主持人笑着问：“严老师最近在音乐上有什么新计划吗？粉丝都特别期待你的下一场巡演。”

严浩翔接过话筒，目光忽然从台上移开了。他像是下意识地往台下某个方向扫了一眼——贺峻霖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但他知道严浩翔看见他了，因为严浩翔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却清晰得整个场子都能听见。

台下有人笑，有人喊“给谁的呀”，贺峻霖握着香槟杯的指节泛了泛白。

严浩翔没有回答那些起哄，只对着话筒加了一句。

主持人机灵地接话圆了过去，话题转到别处去了。但贺峻霖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声音都远了一层，像隔着一层水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带上那片银质的梧桐叶，觉得有点烫。

活动后半程，贺峻霖被人拉着聊了几个合作意向，等脱身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他绕到休息区想透口气，刚拐过走廊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手腕被人轻轻攥住了。

力道比那天在工作室楼下轻了很多，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贺峻霖回头，严浩翔站在走廊里，丝绒西装的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呼吸有点急，像是从后台一路小跑过来的。他的妆还没卸，眼尾被化妆师描了一点深色，看起来比白天更凌厉，可那双眼睛看向贺峻霖的时候，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每个字都咬着一点颤。

贺峻霖挣了一下手腕，严浩翔就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边，抬眼看着严浩翔，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调侃。

严浩翔往前走了一步，没靠太近，留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贺峻霖别开视线，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海铺开在脚下，远远近近的光点连成一片，像他三年前在机场里看见的那架飞机起飞的轨迹，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可现在那个小点又飞回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几分。

严浩翔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小心。

贺峻霖摇了摇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严浩翔张了张嘴，那句“练出来的，因为想着有一天能配得上你”在舌尖打了个转，没说出来，怕太煽情把贺峻霖吓跑。他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缩短到半臂，低下头看着贺峻霖领带上那枚梧桐叶形状的领带夹，认出那是贺峻霖拿奖的作品衍生品，眸色深了深。

贺峻霖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耳朵尖又不受控制地热了，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用力。

严浩翔被他推得往后晃了一下，但嘴角翘着没落下去。他往后退了两步，像是不舍得走似的，又回头看了贺峻霖一眼。

贺峻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偏着头看他。

严浩翔得了这个“再说”，已经比直接拒绝强了百倍，整个人精神一振，冲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贺峻霖的表情顿了一下。三年前那个逼着严浩翔远走他乡的人，如今严浩翔要带他去见。

他沉默了两秒，看着严浩翔站在走廊另一端，西装革履，妆容精致，可看向他的眼神跟三年前机场里那个攥着他手腕、嘴唇发抖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贺峻霖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严浩翔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一样，笑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

他说完这次真的转身跑了，步子又快又轻，像是怕走慢了一步贺峻霖就要把那个“行”字收回去似的。

贺峻霖看着他跑走的背影，低头把领带正了正，指尖触到那枚梧桐叶领带夹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走廊外面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可贺峻霖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点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