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廷根市
我来到廷根市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很小。
街道是用鹅卵石铺的,下雨天会变得很滑;房屋大多是两层楼的砖房,颜色灰扑扑的,像从同一张染布上裁下来的;唯一算得上“地标”的建筑,是城东那座老旧的值夜者总部。
我选择来这里,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路过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灵性波动——一种让我感兴趣的、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气息。
“有人在晋升。”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而且快失败了。”
追踪那丝波动的来源并不困难。我穿过几条街,最后在一栋不起眼的房屋前停下。那屋子外面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区别,但从紧闭的门窗缝隙里,泄露出来的灵性浓度已经达到了序列8晋升序列7的临界点。
我变成一只普通的飞蛾,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去。
屋内,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桌子前。他大约二十出头,有着褐色的头发和一双认真的眼睛。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似乎在祈祷着什么。在他面前的空气中,灵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旋转、拉扯——一种典型的晋升失控前兆。
我落在天花板的角落里,静静地观察。
他的晋升方式很标准——标准到几乎刻板。他严格按照某个固定的仪式执行,每一件材料都精确地放在对应的位置,每一句咒文都咬得清清楚楚。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标准只适用于标准情况。而他此刻的精神状态、周围的环境气场、甚至墙外传来的马车声,都构成了“非标准”的变量。
如果继续按标准方式走下去,他的晋升会失败。最轻的结果是序列破碎,灵性永久受损;最重的结果是当场炸裂,化为非凡特性的养料。
我应该救他吗?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停留了零点几秒。答案是:为什么不呢?多一个欠我人情的人,总比多一个死人有趣。
于是我动了。
不是现身,不是指导,只是做了一件非常小的事情——我把桌上那根蜡烛的火焰偷走了一部分。那火焰原本是“纯白”的,是仪式中用来引导灵性流动的关键道具。我把它变成了“米黄”,一种介于纯净与浑浊之间的颜色。
这一改变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它微妙地调整了灵性流动的方向——从一个即将失控的漩涡,变成了一个勉强可控的螺旋。
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某种变化,但显然无法确定变化从何而来。他迟疑了片刻,然后决定继续——毕竟晋升一旦开始就不能停。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当灵性最终稳定下来,在年轻人的体内形成新的核心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成功了。序列7。虽然过程比他预想的要凶险得多,但结果是他想要的。
他从桌前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有些虚浮。然后他停了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一句:
“谢谢。”
我停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有回应。
我不确定他是在感谢谁。也许是在感谢某个神明——他看起来像是会祈祷的那种人;也许是在感谢自己的运气——有些人在成功后会归功于命运的垂青;也许,他真的感觉到了有人帮了他一把。
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那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敏锐。
后来我知道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克莱恩·莫雷蒂。一个从普通人起步的非凡者,一步一步往上爬,像所有那些渴望触摸神秘的人一样。但他和那些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并不贪婪。至少那时候不贪婪。
我见过太多贪婪的人了。他们会在得到一点力量后想要更多,在得到更多后想要一切。欲望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直到把他们自己压垮。
克莱恩不是那种人。他晋升成功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不是炫耀,而是把仪式用的材料仔细地收拾好,然后坐在桌前提笔写下了一份详细的笔记。记录。反思。总结经验。
这个人有意思。
我在廷根市多停留了一段时间。不为了别的,就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走多远。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个看起来认真到有些笨拙的值夜者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我的劲敌,我大概会笑出声来。
但我没有笑。
因为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最关键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