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走了
他走之前,朝二楼看了一眼。那一眼像把钩子,隔着半个前厅,精准地挂在宋亚轩身上。他笑着,没说话,只用口型慢慢比出四个字:“找到你了。”然后他转身,披上那件湿透的大氅,大步走进雨后的晨雾里。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被风吞没。
刘耀文仍站在前厅。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画像。纸面被雨水泡得发皱,宋亚轩的脸在画上晕成一团极淡的影。他没有看宋亚轩,也没有说话。他走到壁炉边,划了根火柴,把画像点着了。火焰从纸角烧起来,很快吞没了那张脸。灰烬打着旋落进壁炉,像一群极小的黑蝴蝶。
“你不问吗。”刘耀文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从极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宋亚轩走下楼梯。他走到刘耀文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他能看见刘耀文的肩膀。宽,但薄。像一件挂着的空衣服,被某种极沉极沉的东西压着。壁炉的火光把刘耀文的影子投在墙上,黑而长,像一柄已经拔出半截的剑。
“问什么。”宋亚轩说。
“问我,为什么找你。”刘耀文说。他慢慢转过身。他的红瞳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像两簇从灰里重新跳起来的火。他看着宋亚轩,眼神里有一种极克制的、像被刀抵着喉咙的平静,“你不好奇吗。你住进这里。看见那张画像。听见严浩翔说,我在找一个叫宋亚轩的人。你就没想过,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吗。”
宋亚轩没有移开眼。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有半点怯意。他太清楚刘耀文了。这个人不管在哪一世,骨子里都带着种把人逼到墙角的狠劲。你越是躲,他越是不放。
“想过。”宋亚轩说,“但我不是他。”
刘耀文看了他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烧得只剩下几粒暗红的余烬。然后刘耀文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几乎不能算笑。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壁炉,把一枚碎炭踩灭了。
“你确实不是他。”刘耀文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宋亚轩听着,心里却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他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刘耀文说,“他也不会站在那里,说‘我不是他’。他只会跑。像只被吓坏的鸟,连翅膀都不要了,也要从我这里飞走。”
宋亚轩张了张嘴。他想问:他为什么跑?他是你想找的人。你找他,不是为了留住他吗?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他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就是承认。可他又不甘心。四世了。他追了这个人的魂魄四世。好不容易,刘耀文主动伸手了。他却要推开。
“伯爵。”宋亚轩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就是他,但你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过了。你还会想留我吗。”
刘耀文猛地转过身。他一步跨到宋亚轩面前,速度快得像道残影。他抓住宋亚轩的手腕。力气极大,像要把那截骨头捏碎。他的红瞳烧得发亮,呼吸很急,像被什么从身体深处逼出来的。他盯着宋亚轩,像要把他的脸、他的气味、他的所有都看得粉碎。
“别拿死来骗我。”刘耀文说。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有他的骨头。你就是他。你要不是他,我他妈早就咬你了。”
宋亚轩没有挣。他仰着头,与刘耀文对视。手腕很痛。可这痛里,有一种极诡异的实感。像在说:刘耀文,你还活着。你还能抓住我。你真的还活着。
“那你就咬。”宋亚轩说,“咬一口,你就知道了。”
刘耀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宋亚轩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他别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嘴唇在抖。宋亚轩以为自己看错了。刘耀文竟在抖。这个杀过无数人的吸血鬼伯爵,竟因为宋亚轩的一句话,抖得像片风里的纸。
“你滚。”刘耀文说。声音又哑又冷,“回你房间去。”
宋亚轩没动。他看着刘耀文,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是说,今晚想试试我调的香吗。”宋亚轩说,“我晚上给你送过来。”
刘耀文没说话。宋亚轩等了两秒,继续上楼了。他的手腕上,被刘耀文抓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圈极淡极淡的红。宋亚轩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那里在发烫。像被谁用指印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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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宋亚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调了一款极简单的香。杉木、薄荷、一点磨碎的干玫瑰。味道淡,像雨后木屋里慢慢散出来的温度。他没打算给刘耀文。他知道,刘耀文不会要。他现在给刘耀文什么,都像在往一个装满旧伤的人身上再按一道印。可他还是调了。他需要做点什么。否则他会被这栋宅子里的沉默逼疯。
香调好后,宋亚轩坐在窗前。黑猫已经不在房间里了。窗户虚掩着,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香粉吹散了一小片。宋亚轩看着那片被吹开的灰绿色粉末,忽然想起了朱志鑫。那个三个月前,在地下室里,被他按着额头安抚过的少年。
他现在在哪儿?
宋亚轩不知道。可他知道,那只黑猫一定知道。而此刻,在鲁恩城北某条极窄极暗的巷子里,有一扇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木门。门后面是一间极小的阁楼。
阁楼的墙,被一张张画像贴满了。
那些画像,是朱志鑫画的。朱志鑫不会拍照片。他只有一支很旧的炭笔,和几块从黑市上买来的、质量极差的素描纸。他画得极慢。每一张,都要画很多天。画坏了,就重新画。他把宋亚轩画在雨里,画在灯下,画在黑市的人群里,画在北宅窗边低着头调香。他画得最好的一张,是宋亚轩蹲在巷口喂猫。宋亚轩半张脸隐在雨檐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和伸出去的手。
朱志鑫坐在阁楼地板上。他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像。炭笔停在那双眼睛的位置。他画不好宋亚轩的眼睛。太静了。静得他每次看,都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他怕。他怕极了。可他又想看。
“宋亚轩。”朱志鑫开口,声音极低极哑,像被雨泡坏了。他抱着一只黑猫。黑猫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看着满墙的画,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道从伤疤上开出来的花,又疼又温柔。
“他们都说,你是伯爵要找的人。”朱志鑫说,像在跟猫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可我知道,你不是。你把他忘了。你谁都忘了。那天晚上,你抱着我的时候,也是。你根本没认出来,我就是那个被你按在墙上的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黑猫的毛里。黑猫动了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噜。
“可我还是想跟着你。”朱志鑫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要沉进这满屋子的炭灰里,“我不求你喜欢我。我只想……你偶尔回头,看看我。一眼就好。”
阁楼外,雨又开始下了。雨水从破了洞的屋顶漏下来,滴在一只搪瓷盆里,发出一声一声极轻的响。朱志鑫没去管。他只是坐在地上,抱着他的猫,像这世上所有见不得光的生物一样,在黑暗里,守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快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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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宅,三楼西侧。
刘耀文坐在床边。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旧香粉的玻璃瓶。瓶子被他握了太久,已经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他闭着眼,把瓶子贴在额头上。宋亚轩。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缠着他的喉咙,越收越紧。
“你回来了。”刘耀文在心里说,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我听见你的声音时,我其实高兴得快要发疯。可你不记得我了。你不记得我。你他妈怎么可以不记得我。”
他慢慢睁开眼。红瞳在黑暗里极亮极亮,像两簇快要熄灭、又拼命烧起来的火。他低头,看着那个瓶子。瓶底还留着一小片极淡的桂花。那是很多年前,那个人走之前,从自己袖口摘下来,塞进瓶里的。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你拿走了我一样东西。”刘耀文轻声说,“可你还不回来。你连自己偷了什么,都忘了。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杀你。还是该等你。宋亚轩,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点打在玻璃上,把他的脸切割成无数片。他看见楼下院子里,一只黑猫正穿过雨幕,朝后门的方向去。那只猫,他认得。是朱志鑫的。可朱志鑫已经很久没来北宅了。他只在暗处。像刘耀文的影子。
“你也有放不下的人。”刘耀文看着黑猫,低低地说,“可惜,我们都一样。”
他转过身,走到门边。门外很静。可他闻到了。杉木,薄荷,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被雨打湿的玫瑰。
宋亚轩来过了。他把香放在了门口。然后又走了。
刘耀文打开门。门外果然放着一个小纸包。纸包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不苦。闻着像雨停。”
刘耀文蹲下来,捡起那包香。他没回房间。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低头闻了一下。那个味道又轻又远,像从某个他回不去的清晨飘来的。
“不像雨停。”刘耀文低声道,嗓子哑得厉害,“像你。”
他捏着那包香,在门口站了一整夜。3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