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已经三天没有去西市私宅了。
张真源每晚守在院子里,看着更漏一点点滴尽,又看天边泛起蟹壳青,最后只能轻手轻脚地回二皇子府复命。刘耀文每次都在书房,不是在批折子,就是在看边防图。
听见张真源说“宋老板今天问起殿下了”,他头也不抬,只“嗯”一声,又继续忙手里的东西。
可张真源发现,他手边那杯茶,来来回回愣是一口没喝。

殿下…
张真源实在忍不住了

您这三天不去,宋老板饭都少吃了半碗。他嘴上不说,眼睛老往门口瞟
刘耀文终于放下手里的折子,抬眼看他,语气很淡

张真源,孤让你去守着,不是让你去当媒婆

属下不敢
张真源低下头,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殿下再不去,宋老板可能就要翻墙了。他这两天夜里出门,都不走正门了,像在躲什么人。属下猜,他是在躲您
刘耀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折子一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二皇子府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桠在风里张牙舞爪。他看着那棵树,脑子里想的却是宋亚轩。
宋亚轩翻墙时,会不会被墙头的碎瓦划伤手?他灵力虽然恢复得快,可到底还虚着。外头天冷,他穿得又薄。夜猎回来,袍子被露水打得透湿,也不怕着凉。

张真源
刘耀文忽然开口

太后的人,最近还在查孤?

是。太后明面上没动,暗地里派了三拨人去查殿下和宋老板的关系。都被咱们的人挡了回去

不过太后的意思很清楚了。她要宋亚轩的命。只是碍于太子还在前头挡着,不好直接下手
刘耀文冷笑

她想要宋亚轩的命,又怕严浩翔跟她翻脸。这老东西,从来都只在意自己的好孙儿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炭笔,在京城北面的一处山道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叉。张真源看得分明,那是北营驻军的一处秘密换防点。
“殿下是想……”张真源的声音压得极低。

孤不想等父皇咽气。严浩翔也不会等

这几日,太后称病,免了朝会。可东宫的人没闲着。严浩翔已经派人去联络京畿大营了

孤若再不动手,等京畿大营先站了队,孤手下的边军再能打,也进不了皇城

那宋老板怎么办?
刘耀文动作一顿,炭笔在指尖转了小半圈。他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

若事成

孤会给他一个去处

若事败呢?
刘耀文没回答。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张真源,眼里的光又冷又沉

若事败,你就带他走。不管用什么法子,把他送出京城
张真源一愣:“那殿下您……”

孤这一生,从泥里爬出来,哪天不是踩着刀尖过活。若真有那一天,也是孤的命
刘耀文说到这里,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一只狐狸,本就不该趟这趟浑水。是孤把他拽进来的
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宋亚轩是在第四天夜里,自己找上门的。
他翻过了三堵墙,躲过了两队暗哨,最终从书房的窗户翻了进来。刘耀文正坐在案前,听见响动,头都没抬

你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翻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行刺的
殿下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草民若走门,怕是连二门都进不来

宋亚轩从窗台上轻盈地落下来,衣摆扫过地面,没发出半点声音。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边防舆图上停了一瞬。
你在谋事


孤是武将。看舆图,如呼吸。怎么,宋老板对军务也有研究?
草民不懂军务

宋亚轩走到刘耀文面前,隔着书案站定,低头看着他
但草民闻得出,这书房里的血腥味,比前几天重了

刘耀文终于放下笔,抬起头。四目相对,那双狐狸眼睛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复杂的、几乎称得上悲悯的东西。
刘耀文

宋亚轩直呼其名,声音很轻
你几天不来,是在准备杀兄夺位的事吧

刘耀文眼瞳骤缩。

宋亚轩,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句话,孤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那你杀。”宋亚轩绕过书案,走到刘耀文身前,慢慢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动手啊,你等这一天,不是等很久了吗?狐妖的心头血,能长生不老。杀了我,你的位置就更稳了

刘耀文盯着他,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你真以为,孤要你的血,是为了长生?
那是为了什么?

刘耀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为了什么,你不会懂
他别开脸,像是怕被宋亚轩看见什么

你不过是个狐狸。孤要取你的血,随时都可以。孤留着你,自然有孤的用处
“什么用处?”宋亚轩追问。他抬头看着刘耀文,那双眼睛太亮太静,像一面照进人心底的镜子
是等东宫的事结束,再杀了我祭旗?还是,等太子死了,用我去证明他的死与殿下无关?

刘耀文的下颌绷紧了。他转过脸,重新看向宋亚轩,眼神冷得吓人

你就这么想死?
我只是想知道

宋亚轩声音轻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会动手。

刘耀文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又跳,把案上的舆图照得明明灭灭。久到宋亚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刘耀文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孤不会杀你。
宋亚轩怔住了。

孤说的。
刘耀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又被他自己强行压成一潭死水

所以,你别再问这种蠢问题。也别再夜里跑出去送死。你这条命,孤暂时不取
暂时是多久?


孤说了算。

等孤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再问。
宋亚轩垂下眼,轻声道
那殿下可得快些。太后的耐心,和我这条命,都不一定等得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作势要翻出去。刘耀文猛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宋亚轩。”他叫住他,声音很低

等这些事结束,你走吧。离开京城,越远越好。别让任何人找到你,包括孤。
宋亚轩没回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刘耀文手指在他腕上极轻极轻地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你就当,这是孤留你一条命的条件
宋亚轩站在窗前,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凉薄极了,凉薄得让刘耀文心口发紧。
刘耀文,你说谎

你留着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你只是在等。等哪天我没了用处,或者等你自己想清楚,到底是要我的命,还是要我这个人。可你到死都不会想清楚的

他回头看向刘耀文,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极淡的银边。
“没关系。”宋亚轩说,“我陪你等。毕竟我们这一世,还长着呢。”
他说完,翻窗而出,像一只银白色的狐狸,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刘耀文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手腕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他看着宋亚轩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不长。这一世,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