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李月摸不清她为何情绪转变如此迅速，下意识低头道歉服软。见对方低头顺从，王朝云才算消气，翻了翻口袋拿出手帕擦拭手掌，想要抚平裙子上沾染的褶皱。

李月看准时机，顺着她的喜好夸赞：“你这条裙子款式很好看，衬得皮肤格外白皙透亮。”

王朝云抿紧嘴唇，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连沪市来的大小姐都夸赞自己，这话必定属实。她轻咳两声，忍不住炫耀：“这条裙子是二叔特意进城给我添置的，他就在附近部队任职。”

李月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微光，心里暗道真是瞌睡送来枕头，刻意顺着话题套话：“能在部队当军官，你真是福气满满，有这么疼你的二叔。”

王朝云听得满心舒坦，认定对方眼光独到、很会说话，尤其是被从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讨好，整个人飘飘然，笑着开口：“那自然不假，二叔最是疼惜我，特意把我接到家属区居住，平日里我大多时间都在家属大院活动。”

李月笑容越发殷勤，故意抛出新的话题：“我恰好有一位旧相识，也住在你们家属区。想想真是同人不同命，我在这里受苦劳作，她却嫁给军官，做体面的军属太太，每日不愁吃喝。”

王朝云呼吸骤然急促，心底下意识猜测这人就是费霓。费霓周身气质和大院里其他家属截然不同，说不定也是从前的资本家小姐。她强装漫不经心地开口询问：“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和她相识。”

李月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出名字：“费霓，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王朝云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心底像揣了上百只乱撞的兔子，她怎么会不认识费霓？一个出身资本家家庭的女人，居然能过得这般风光体面。方穆扬知晓她的真实出身吗？若是清楚，哪个前途光明的军官愿意娶这种成分有问题的女人，不怕毁掉自身仕途？

难怪前世旁人传言方穆扬前妻早早离世，这般出身的女子落得早逝下场再正常不过，说不定是方穆扬得知真相，将她休弃出门才郁郁而终。

王朝云此刻半点不慌乱，眼下两人感情再好又如何？她笃定只要方穆扬得知费霓的过往，绝不会再善待对方。李月盯着她扭曲难看的神情，立刻明白王朝云认识费霓，且二人素有嫌隙，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费霓，你处处过得体面风光，咱们这类身份受限制的人本该一同陷在泥潭里，凭什么唯独你能站在阳光底下安稳度日？

王朝云收敛脸上笑意，板起面孔故作严肃：“我确实认识她，你可不要随意造谣。你是接受改造的坏分子，你的朋友身份自然也惹人怀疑，费霓是正经军属，胡乱散播谣言是要承担责任的。”

她打算用这番话试探李月的底细，李月立刻装出惶恐不安的模样，垂着眼低声回话：“我万万不敢编造谎话，我和费霓从小一同长大，论家境条件，她当年比我还要优越几分。”

说完她故作失言捂住嘴巴，假意无意吐露内情：“当初她原本一心想要嫁给我哥哥，本该做我嫂子的。”

王朝云双眼瞬间发亮，居然还有这般往事！原本她还觉得想要接近方穆扬毫无门路，眼下峰回路转，随便偶遇一人就能挖到这般关键消息。

一个资本家小姐，心里早就装着旁人，方穆扬这般铁骨铮铮的军人，怎么可能容忍妻子三心二意？王朝云信心倍增，属于她的富贵太太生活仿佛近在眼前。

李月连忙慌忙补救说辞：“是我失言说错话了，你千万别误会霓霓，她当初只是对我哥哥心生好感。我不再多言，只真心祝愿她日子顺遂。”

王朝云哪里听得进去祝福费霓的话，那份优渥安稳的生活本该属于自己。她露出一副和善的笑容，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向李月：“拿着，给你解馋。”

李月几乎是一把抢过奶糖，迫不及待撕开糖纸塞进嘴里。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已经许久没有尝过这般精致吃食。

王朝云面露几分嫌恶，看着对方饥不择食的模样，又强行维持和善的神态开口：“我二叔和费霓的丈夫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听闻她过往的旧事，我实在看不下去这般行事。”

李月苦笑一声，顺势感慨：“说到底还是我哥哥没本事，才会被她放下另寻他人。”

王朝云鄙夷地啐了一口，开口痛斥：“她就是心肠歹毒的女人，心思摇摆不定，先后依附不同男人，说白了就是作风不端。”

她恨不得搜罗所有难听的词汇诋毁费霓，借此毁掉对方的名声，达成自己的私心。李月心底同样憎恶费霓，可自身身份卑微，不敢直白附和，只能用眼神表示认同王朝云的说辞。

王朝云试探着询问：“光靠口头诉说没有说服力，你手里是否留存能证明此事的凭据？”

眼神里满是期待，紧紧盯着李月等待答复。

李月心底暗自暗骂王朝云头脑简单，若是手里握有证据，她早就用来逼迫费霓想办法把自己救出牛棚，哪里还用得着在此吃苦劳作。关键是根本没有任何物证，早年费霓仅仅是对她哥哥抱有好感，两人连几句正经交谈都少有，哪里能留下半点痕迹。

可她不能如实告知，只能长叹一口气假意无奈：“像我这般受管制的人，身上根本没法留存任何旧物件。”

王朝云难掩心底失望，可看李月神情真切，也清楚对方没有说谎。她继续追问当年所有细节，李月半真半假随意编造故事。两人目标一致，都想让费霓跌落谷底，自然而然结成了暗中同盟。李月无法踏入家属大院，心甘情愿留在外头，为王朝云提供各类诋毁费霓的素材。

王朝云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阴笑。虽说没能拿到实质性证据，可挖到这些过往传闻也足够派上用场。女人的名声本就脆弱不堪，只要她含糊不清地四处散播闲话，用不了多久，人人都会认定费霓品行不端。

想到这里她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溜出王家大院，守在方穆扬每日下班必经的路边等候。没过多久，方穆扬和李振民并肩走来，王朝云深吸一口气冲上前，望着方穆扬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柔弱模样开口：“况团长，我有几句私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论辈分她本该称呼对方一声况叔，可她一心想要嫁给方穆扬，自然不肯遵守辈分规矩。方穆扬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直接拒绝：“我和你之间，没有私下交谈的必要。”

他也算彻底看清人心，从前总觉得女子柔弱善良，如今才知晓有人脸皮厚到极致，寻常言语根本无法撼动分毫。王朝云揣摩不透方穆扬内心的厌恶，刻意扬起精致的脸蛋，目光在方穆扬和一旁的李振民之间来回打转，意图示意李振民主动回避，留出二人独处空间。

方穆扬读懂了她的心思，李振民更是心知肚明，却稳稳站在原地半步不肯挪动。二人如今都清楚，王家这个侄女心思不正，眼下男女作风问题管控严格，李振民绝不会任由一个小姑娘单独和方穆扬独处。

王朝云见李振民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心底暗自恼恨，这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哪里清楚，李振民恰恰是心思通透，才不肯独自留下她和方穆扬。

王朝云摆出一副左右为难、难以启齿的神态：“我是想跟你说说费婶子的相关事，我偶然听闻她……她有些不光彩的过往。”

话说一半故意停顿，装作难以开口谈论旁人隐私的样子。李振民见状有些动摇，这类属于夫妻间的私密旧事，自己继续留在一旁似乎不合时宜，悄悄看向方穆扬，用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回避。

方穆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若是主动让李振民离开，反倒显得费霓当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再者，他绝不愿单独和王朝云相处，两相权衡，留李振民在身边更为稳妥。两家平日里常有往来，李振民知晓内情也无妨。

方穆扬性格强势，绝不会让王朝云占据上风，淡淡瞥了她一眼沉声开口：“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必拐弯抹角。”

王朝云急得原地跺脚，不停用带着怨气的眼神瞪着李振民。这人实在不懂察言观色，明明是人家夫妻私事，旁人听见早该自觉避开，偏偏直挺挺立在原地不肯走。她原本盘算着独处时故意脚下打滑，制造和方穆扬肢体接触的机会，不信对方能抵挡年轻貌美的自己。

李振民始终目视前方，全然无视王朝云递来的不满目光。眼看方穆扬耐心耗尽，抬脚准备离开，王朝云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况团长，你清楚费霓是资本家家庭出身吗？”

她本以为能看见方穆扬震惊暴怒的神情，谁知眼前两人脸上全是似笑非笑的淡然神色。王朝云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事情偏离预想，万分诧异——方穆扬居然早就知情，李振民同样毫无意外，说明他也一早了解这件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