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方穆扬轻声安抚费霓：“没有旁人偷看，应当是你忙活半天太过疲惫，先喝水缓一缓。”

自从他抬眼扫视一圈，落在身上的窥探目光尽数消失，费霓终于能安心捧着水杯小口饮水。她肌肤白皙，安静坐在桌边喝水，周身气质清淡柔和，和院内喧闹人群仿佛隔了一层界限。

王朝云从屋内端着一盘菜走出，脸上原本带着刻意营造的温婉笑意，看见紧挨着坐在一起的方穆扬与费霓，笑容当场僵住。

她心底暗自腹诽不知廉耻，宴席桌上男子女子怎可挨坐一处。费霓完全不在意她难看的神色，方穆扬更是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半分，夫妻二人今日纯粹过来赴宴吃席。

李兰兰挺着孕肚，端着两盘菜肴走到桌边，有眼力见的年轻军官立刻起身上前帮忙接下餐盘。李兰兰爽朗一笑，开口招呼众人：“让大家久等，所有菜品都备好，咱们开动用餐。”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夸赞饭菜香气的交谈声响起，众人依次落座。家属院原本没有女子不能上桌吃饭的老旧规矩，只是今天到场宾客大多是部队军官，落座看似随意，实则没人逾越分寸，尊卑秩序暗藏其中。

全员坐定后，王爱国倒满一杯白酒，率先站起身开口：“今日难得大家齐聚一堂，不用拘束，全当在自家随意吃喝。”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宴席的真实目的，只是心照不宣没有明说，今日全看王朝云能相中哪一位青年军官。愿意前来赴宴的，心里都存着相亲的念头，若是无意结识，王爱国发出邀请时便会直接推辞。

到场青年各显心思，有人清晨五点起身梳理发型，有人前一晚用热水瓶熨烫褶皱军装，还有人反复擦洗皮肤，只为展现更好的精神面貌。

在军营之中择偶，若是能攀上有靠山的伴侣，往后晋升之路能少走十数年弯路。像方穆扬这般能力出众、身居高位的人实在稀少，也正因难得，才牢牢吸引住王朝云的目光。

王朝云视线扫过在场所有青年军官，只觉得所有人都不值一提，职位比不上二叔，气场更是平平无奇，一紧张就脸红低头，她心底十分嫌弃。

她暗自揣测二叔是不是故意贬低自己，不愿给自己匹配优质对象，果然谁都依靠不住，想要得到想要的一切，只能依靠自己主动争取。

李兰兰在一旁帮丈夫搭腔烘托气氛：“桌上不少菜品都是小云亲手制作，大家尝尝，她厨艺十分不错。”

李兰兰主动夸赞王朝云，并非真心示好，只是想尽快把侄女嫁出去，少在家中惹是生非。

王朝云原本还有几分犹豫，听完二婶这番话彻底心死。对方平日里处处冷落自己，如今主动牵线搭桥，说明眼前这批相亲青年全都不够出众，上赶着撮合，绝非什么好事。

王爱国与李兰兰完全看不出王朝云笑容下藏着的怨怼，若是知晓她心中所想，怕是要气得气血翻涌，白白背负苛待侄女的骂名。

王朝云越想心里越憋屈，脸颊涨得通红，感慨自己命运坎坷，拥有这般偏心冷漠的二叔二婶。当她看见方穆扬耐心挑干净鱼肉里所有细刺，一块块放进费霓碗中时，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仿佛属于自己的珍宝被旁人抢走。

她双眼泛红，满是委屈，径直对着费霓开口，话语里藏着浓浓的阴阳怪气：“费婶子似乎格外爱吃鱼肉，这鱼骨刺繁多，食用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费霓、方穆扬，还有一旁看着全程、正悄悄掐李振民胳膊的张桂芳，三人同时愣住，气氛瞬间凝滞。

心底藏不住爱意与恶意，就算刻意伪装平和，言语间的偏向与嫉妒也会暴露无遗。王朝云拼命装作若无其事，可每一句话，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费霓不急不缓，吃完碗中剔除干净鱼刺的鱼肉，纯天然铁锅炖煮的鱼肉鲜香浓郁，实在不容辜负。吃饱后她才缓缓抬眼，语气天真柔和：“确实偏爱鱼肉，唯独嫌挑刺太过繁琐麻烦。”

费霓长相甜美，声线轻柔，这番话说出来毫无攻击性，反倒让人下意识生出主动帮她挑刺的念头。一旁的张桂芳爽朗大笑，主动搭话：“这点小事有什么麻烦，我来帮你处理鱼刺。”

李振民默默看着胳膊上留下的掐痕，满心无奈，自己平白无故沦为旁人衬托的冤大头。

唯独王朝云听懂了话里暗藏的回击，胸口剧烈起伏，气得难以平复情绪，几乎控制不住开口指责：“婶子怎么能让男子替你剔除鱼刺？况团长平日里在外处理军国要事，这般琐碎家务，哪里需要他亲自动手，回到家中本就该有人伺候他才对。”

一番话说完，院内连鸡鸭的声响都消失殆尽，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飞鸟掠过的声响。费霓暗自感慨，这位重生归来的姑娘，活了两辈子，思想居然比老一辈老太还要陈旧刻板，完全不懂新时代男女平等的道理。

方穆扬瞪大双眼，心底暗骂自己不该前来这场麻烦宴席，对方摆明是冲着自己发难。他转头看向妻子，满眼都是等待认可的委屈神情，求生欲拉满。

可惜费霓此刻专注应对外来挑衅，一时没有留意丈夫的眼神。方穆扬立刻紧跟开口表态，直白反驳王朝云：“我心甘情愿伺候自家媳妇，老王，你侄女管别人家里的私事，未免插手得太宽。”

短短一句话，带给王朝云的冲击，远超费霓千言万语的反驳。她一直认定自己是重生得天眷顾之人，方穆扬只是暂时没有发现她的闪光点，早晚都会和自己相伴。可如今他当着满院宾客的面，当众驳斥自己，丝毫不留情面。

王朝云无法承受这般难堪，泪水顺着眼眶不断滑落，望向方穆扬的眼神满是幽怨委屈，如同在控诉负心之人。

费霓见状不再坐视不理，当下部队对作风纪律要求严苛，作风不正轻则影响晋升前途，严重者甚至会强制退伍，绝不能留下这般隐患。

她低低一声嗤笑，直言开口：“王家侄女，你这般落泪旁人不知情，还以为我们夫妻二人刻意刁难欺负你。你年纪尚轻，多把心思放在自身婚事上，少过度关注别人家夫妻相处琐事，便能少生出许多无端烦恼。”

李兰兰神色惊疑不定，先看向落泪的王朝云，又转头望见王爱国满脸愧疚、慌乱无措的神情。二人相伴多年，她一眼便看穿，丈夫早就知晓侄女觊觎方穆扬的心思，只是刻意隐瞒自己一人！

原来王爱国急着把侄女嫁出去，根本不是体恤她，只是想早点打发走这个惹祸的麻烦。自己之前还自作多情，以为丈夫是顾及自己感受，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更让她震惊的还是王朝云，从前她只当侄女心性虚荣，却没想到对方胆大妄为，敢惦记已婚的部队高层军官。

打心底里厌烦王朝云，如今只剩止不住的恶心与憎恶。

好好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成天惦记有家室的男人，实在让人不齿。再看王爱国，非但没想着开导自家侄女，反倒盘算着把她随便嫁出去，去祸害别家小伙子。老王家这一大家子，心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这么多年的婚姻里，李兰兰受过数不清的委屈，却从来没生出过这般刺骨的寒意。可今天这件事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进她心口，不停让她自我拷问。

宴席上，王爱国涨红一张脸，对着费霓挤出几分难堪的笑意，连忙开口打圆场：“弟妹，小云打乡下过来，没见过城里的世面，说话做事不懂分寸，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费霓脸上的笑意比他还要真切柔和，慢悠悠接话：“王参谋长可不能这么讲，出身农村又哪里不好？我反倒觉得乡里人性子纯粹真诚。您身为部队领导，不该抱有这种轻视乡下人的想法。”

一番话堵得王爱国脸上伪装的笑容彻底挂不住，心里暗自感慨，方穆扬的这位妻子当真不好应付，句句温声细语，却字字都能戳得人无从辩驳。他没办法，只能带着求助的眼神望向方穆扬，可对方压根没往他这边看，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费霓侧脸上，素来冷硬凌厉的面部线条，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王爱国瞬间清楚，想靠方穆扬帮忙解围根本行不通。短短两轮言语交锋，他心里已经有数，论嘴上争辩，自己绝对不是费霓的对手。但今天这场宴席本就是为王朝云张罗相亲，要是顺着费霓的话认下过错，往后别说嫁给部队军官，这姑娘的名声怕是要彻底败坏。

在场坐着的全是心思通透的人，他余光扫过那一桌年轻军官，众人眼神来回打量，不少人已经悄悄打消了接触王朝云的念头。明明天气已经转凉，王爱国急得满头冒汗，拼尽全力思索能扭转局面的说辞。这一刻，他甚至把自己幻想成拯救侄女的人，心底还生出几分怨怼：方穆扬夫妻俩明知道今天是给小云相看对象，就不能稍微忍让几分，非要把场面闹得如此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