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么多年，您靠着儿子手中的特权享尽便利，如今也该承担相应的后果，只盼您回到老家之后，能过得心安理得。”

阳光落在费霓含笑的脸颊上，许老太太看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儿子私下做过不少勾当，虽不曾全盘告知，她心里也隐约有数。自己一个年迈妇人，回到老家后，该如何面对一群被儿子坑害过的百姓？

转瞬之间，她心底甚至生出几分埋怨，儿子活了大半辈子，行事这般不周密，留下大把把柄被人抓住，如今连自己这个老母亲都要跟着受牵连。不行，绝对不能落得这般下场！

许老太太倒是能屈能伸，脸上布满老年斑的粗糙皮肉，转瞬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

“小费，建国这件事中间肯定存在不少误会，你身为家属，应当好好劝导自家丈夫，做好贤内助本分。”

费霓望着依旧坐在地上撒泼，脸上却强行挤出讨好神色的老太太，心底暗自感叹对方实在能演戏。她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回应：“婶子这话言重了，我一介妇人，哪里有资格插手男人工作上的事务。依我之见，您心中有任何委屈，直接前往办公室向领导说明情况更为妥当。”

许老太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暗自腹诽，别把她当成愚笨之人，别家妻子做不了丈夫的主，况家绝对不一样。眼前姑娘生得一副好看模样，身段柔和，方穆扬必然对她言听计从。

若不是得罪了费霓，自家儿子也不会落得这般凄惨下场。长久以来享受旁人奉承，她根本不愿重回从前清贫吃苦的日子，眼下只能放低姿态求和。她讪讪笑了两声继续讨好：“怎么会做不了主，我看得出来，你丈夫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若不是为了你，他又何必处处针对我儿子？”

话音刚落，费霓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神情冷了下来。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随口一句话戳中忌讳，平日里说话刻薄惯了，就算刻意示好，言语间依旧带着阴阳怪气。

她尴尬地干笑两声慌忙补救：“不是我那个意思，咱们两家之间一定有误会存在。”

一边说着，她脑子飞速思索转机，目光落在费霓怀里抱着的安安身上，眼睛骤然一亮，兴冲冲开口搭话：“你怀里这娃娃，和我家小孙女还是同一天降生，这般缘分实在难得。”

不提孙女还好，一提起同日生产这件事，费霓立刻想起住院时许家母女百般刁难的画面，心中仅存的一点耐心彻底消磨殆尽。

“倘若真有缘分，许团长当初为何一心要置我于绝境？如今您又跑到我家中当众闹事，张口就污蔑我丈夫依靠关系构陷战友，这般沉重的污名，我们夫妻实在承担不起。”

说完这话，费霓转头看向院外围观的一众邻里，吐字清晰有力，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刚好今天各位街坊都在此处，不妨为我们做个见证。”

“我丈夫出身农村，一无所有，能走到今天团长的位置，依靠的是满身数不清的伤疤，是对国家、对部队至死不渝的忠诚，是分量远超同龄军官的军功勋章，是随时写下遗书奔赴前线的觉悟！”

“我们同为军属，应当最能体会军人抛头颅洒热血守护家国的重量。就算今天您污蔑的不是我的丈夫，而是任意一名前线将士，这般无端诋毁的想法和言行，都让人不齿。”

“至于您的儿子，利用手中职权谋取私利，相关处置决定全部合情合理。自己犯下的过错，自然要由自己承担，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您活了大半辈子，没必要刻意装糊涂。”

费霓一番话说完，院外围观的军属全部安静下来，不少心思柔软的妇人已经红了眼眶，悄悄落下泪水。在场所有人都是军属，谁家丈夫没有受过战伤，谁没有体会过亲人奔赴战场时，在家日夜忐忑等待的煎熬。

部队晋升向来讲究实打实的功绩，方穆扬更是军区重点培养的优秀人才，战功赫赫，满满一抽屉军功章摆在明面上。他如今止步团长，只是年纪尚轻；反观许建国，能力上限也就只能抵达团长一职，邻里心中自有一杆公允的秤。

许家从老太太到许建国本人，开口闭口随意给人扣上攀关系的帽子，眼下局势本就敏感紧绷，没人愿意和这般是非缠身的人家往来，生怕哪天惹祸上身，连睡觉都无法安心。

许建国落得如今下场，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算是所有人默许之下的必然结果。

许老太太嘴唇一张一合，反复尝试辩解，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院墙侧边，几名身着军装的军人静静站着，方德荣站在最前方，安静听完院内全部对话，余光瞥见身侧方穆扬脸上藏不住的骄傲笑意。

方德荣斜睨他一眼，淡淡开口评价：“你这位妻子，言辞利落气场十足，不好招惹。”

方穆扬目光紧紧贴着院墙，仿佛能穿透墙体看见自己心爱的妻子，眉梢扬起，满脸藏不住的自豪：“那是自然，她是我的妻子。”

“她下厨做饭手艺也极好，改天师长有空，欢迎来家中尝尝她亲手做的吃食。”

说着伸手摸向口袋，掏出几块费霓亲手蒸制的米糕，分给身旁几名军官：“大家都尝尝，我爱人知道部队训练消耗体力，怕我在外挨饿，特意让我带在身上。”

方德荣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冷硬桀骜的下属，此刻像条得到夸赞的大狗，不停炫耀自家妻子，心底暗自无奈。

几人悄悄前来听完全过程，没有惊动院内任何人，安静转身离开。

方德荣往办公室走去，身后还跟着寸步不离的方穆扬这个“小尾巴”。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材高大的男人，只觉得头疼不已，无奈出声：“许建国家人很快会被安排搬离家属大院，也会有人专人看管，你大可放心，不会再来你家门口寻衅滋事。”

真是个祖宗，这下总能安心了。

听完师长的承诺，方穆扬咧嘴一笑：“师长，我还有件事想跟您汇报，咱们去办公室细说吧。”

方德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看着他只觉眼疼，转身继续朝前行走。

二人很快抵达办公室，方德荣望着对面那张硬朗黑脸，只觉得自己年纪渐长，太阳穴一阵阵抽痛。方穆扬上阵杀敌的能力有多让他引以为傲，这执拗强硬的性子就有多让人头疼。

“说吧，找我还有什么事？”

方穆扬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方德荣瞬间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心里笃定对方必定有事相求，绝非好事。

“我听闻地方即将组建全新革委会，各地实行军队管控，眼下正在筛选派驻地方的军代表。”

方德荣没料到他提起这件事，紧绷的心稍稍放松，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他端起搪瓷茶杯，掀开杯盖吹散热气，刚喝下一口温水，就听见方穆扬开口：“我想要申请担任军代表一职。”

方德荣一口水险些直接喷出，强行咽下去后脸颊呛得通红，咳嗽两声嗓音干涩地质疑：“什么？你主动申请军代表？”

方德荣心底满是震惊，他十分了解方穆扬，此人向来只专注前线作战任务，从来不愿参与地方繁杂行政琐事，如今主动提出申请，联想到近期接连发生的诸多事端，瞬间理清其中缘由。

他目光深邃地望向方穆扬，长长叹了一口气开口：“你主动争取这个岗位，是为了护住你的妻子，对不对？”

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在他看来，方穆扬这般顶尖作战人才，不该把精力耗费在革委会琐碎的行政工作上。

方穆扬微微挑眉，故作不解开口：“师长怎么会把这件事和我爱人联系在一起？”

方德荣被他刻意掩饰的语气刺得心头不快，差点直接翻个白眼，顾及自身身份才强行忍住，缓缓深呼吸平复心绪。

“若非另有缘由，你何时关心过这类行政工作？让你在办公室安稳坐一会儿，都如同凳子上扎满尖刺一般难熬。”

方穆扬慵懒倚靠在座椅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开口：“我也需要谋求个人进步，家里还有妻子幼子要养活，肩上担子不轻。”

方德荣一时说不清心中是欣慰还是无奈，欣慰他懂得承担家庭责任，又捉摸不透他此举背后全部考量。

“既然明白养家不易，那就等候后续通知即可。”

方德荣打量着眼前身形魁梧、一身腱子肉的男人，即便面无表情也自带凶悍气场，不得不承认，这般气度前去地方担任军代表，确实能够稳稳压制场面。

见师长应允等候通知，方穆扬脸上笑意更浓，道谢过后起身离开办公室。

短短数日，方穆扬成功入选派驻地方的军代表名单，与此同时，许家所有人彻底被清退出家属大院。许老太太连同许家几个女儿，统一被送回原籍老家，一件让整个家属院所有人意外的事情随之传开——一向温顺隐忍的许建国妻子李招娣，在得知丈夫最终处置结果后，毫不犹豫递交了离婚申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