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义山庄之内,日子照常流转。
可沈浪心底,一直在默默数着日子。
一日一日,一月一月,距离那一场大婚越来越近。每算一次,心口便像被钝刀缓缓割过一分。明明早已知晓结局,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是他亲手将人推远,是七七自愿寻来这份庇护以求安宁,他不该再痴心妄想。
可人心不受道理管束。
一想到半年之后,朱七七会一身大红嫁衣,嫁作他人妇,成为秋水阁阁主的夫人,他夜里便常常辗转难眠。那座堆满衣衫首饰的空院落,更成了他一处难言的心病。那些他悄悄搜罗回来的罗裙珠玉,再也没有机会,名正言顺交到她手上。
三位冷叔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朱七七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年少时常年在仁义山庄小住,爬树闯祸,嬉笑玩闹,往事历历在目。于私,他们疼惜这个姑娘;于公,朱府与仁义山庄世代交好,江湖之上礼数不能亏缺。七七大婚,仁义山庄的贺礼万万不能寒酸,必须备得厚重体面,方能配得上三家联手的盛大婚礼。
这日处理完山庄公务,冷一、冷二、冷三一同寻到沈浪的书房。
案上摊着各地上报的卷宗,沈浪指尖捏着毛笔,久久没有落下一字。
冷一率先开口,语气郑重:“庄主,距离七七姑娘大婚只剩半年。朱府、秋水阁、快活城三家声势浩大,咱们仁义山庄作为世交,贺礼要早早定下来。今日过来,便是想同庄主商议,该备何等物件送往汾阳。”
话音落,书房里静得可怕。
毛笔 “嗒” 的一声,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大团墨渍。
沈浪缓缓抬起眼,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痛楚。
他要为朱七七备贺礼。
要以仁义山庄庄主的身份,挑选贵重礼品,堂堂正正送去汾阳,恭贺他放在心尖上深爱多年的女子,嫁给另一个男人。
何其荒唐。
心口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蔓延全身。他见过她少年明媚烂漫,见过她江湖辗转满身伤痕,见过她快活城雨夜决绝的模样,也见过汾阳隔帘不肯相见的疏离。到头来,他要亲手置办贺礼,庆贺她与别人的喜事。
“贺礼……” 沈浪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发哑,唇角扯出一抹极苦的笑意,“要我为她备大婚贺礼?”
冷二轻叹一声:“庄主,这是江湖礼数。两府世代交好,躲不开的。我们也知晓你心中难受,可事已至此。”
冷三也跟着劝道:“七七姑娘是通透人,这一场婚约本是她求来的安稳。贺礼只代表山庄世交情谊,不带别的心思。”
道理句句都对,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落在沈浪身上,每一句都像在凌迟。
理智告诉他,应当顾全大局,备好重礼,体面送上,从此公私分明,彻底放下过往。
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偏执,却在此刻隐隐翻涌。他多想不管什么江湖礼数,什么婚约名分,抛开一切奔赴汾阳。可白飞飞已经得归幽灵宫,恩情枷锁虽解,可朱七七的选择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他不能去毁掉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
他若是前去搅局,便是把七七重新拽回三人的漩涡流言之中,辜负她所有苦心。
沈浪闭上双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尽数压下去。
书房之中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所有汹涌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倦怠。
“你们拿主意便好。” 他声音低沉,别开视线,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世交该有的体面,不能短少。山庄库房之内,珍玩宝玉,上等绸缎,尽可挑选。不必再来问我。”
他没有办法亲自参与商议这份贺礼。每斟酌一件礼物,都等于再一次提醒他,七七即将为人妻。
三位冷叔望着他苍白隐忍的模样,心中皆是叹息。知道他已是强撑,不再多做逼迫,拱手应声,转身退出书房,留他一人独处。
房门轻轻合上。
偌大书房只剩沈浪一人。他抬手撑住额头,肩头微微绷紧。
半年。
还有半年,那场盛大的婚礼便会如期而至。
而仁义山庄那座堆满了衣衫首饰的空置主院,依旧灯火寥落,静静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距离朱七七大婚,只剩三个月。
这三个月,沈浪不再回自己庄主的主房安歇。
每到夜幕降临,处理完整日繁杂的江湖公务之后,他便独自走进那座属于朱七七的院落。下人日日打扫得一尘不染,满屋是他陆续买回来的衣裙钗环,一件件整齐陈列。
他夜夜宿在此处。
屋内还摆着当年七七留在仁义山庄的零碎小物,几枚磨得光滑的玉石小玩意儿,半只旧时把玩的银铃,还有她从前随手搁置在梳妆台边的雕花木梳。月色穿窗落下来,照在这些旧物之上。
沈浪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摩挲那些带着旧时光印记的物件,恍惚之间,仿佛还能看见少女嬉笑的模样,嘴角会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白日里那个冷静持重、运筹江湖的仁义山庄庄主,只有在这片空荡荡的院落里,才肯卸下全部伪装。
白日的他一切如常。
会见各路江湖豪杰,处置纷争,调度山庄人马,与三位冷叔商议朱七七大婚的贺礼,言谈举止得体克制,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已经把那段情爱彻底封存在过往,恪守着世交的分寸。
可只有深夜独处之时,他才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己心底正在一点点走向疯魔。
睡眠于他,是折磨,也是虚妄的慰藉。
夜夜入梦,梦里全是朱七七。
无数次,是圆满的幻境。大红喜烛高燃,吉礼已成,凤冠霞帔的朱七七嫁的人是他。满室红绸,暖意融融,她眉眼明媚,脸颊染着浅浅羞红。他心中汹涌激荡,克制不住俯身吻她,少女面皮薄,羞得将脸埋进他怀中,呼吸轻轻落在他衣襟之上。梦里他抛开所有道义、流言、世间枷锁,不顾一切与她缠绵,两相沉沦,得偿夙愿。
那样的梦太过真切,欢喜滚烫,每一寸都无比真实。
可也常常会做另一种梦。
梦里是汾阳听雨小阁那一幕,是快活城雨夜,朱七七神色冰冷决绝,一心要与他划清界限,转身就要离他远去。他慌得不顾一切上前,死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一遍低声道歉,一遍一遍认错忏悔,把所有亏欠尽数说出口。梦里他苦苦哀求,盼她心软,盼她放下过往伤害,原谅他,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梦里的七七,有时真的会松了神色,选择回头,重新依偎向他。
每一次梦境都轰轰烈烈,悲喜交加。
可无论梦境是圆满还是和解,终究大梦有尽。
每一回猛地自梦中惊醒,烛火摇曳,残夜未消。
入目依旧是空落落的房间,满柜华裳,满匣珠玉,却没有那个活生生的人。
曾经残留在屋中,属于朱七七那一点淡淡的气息,一日比一日稀薄,快要消散殆尽。怀里空空荡荡,触手只有冰冷锦被。梦里的温存、欢喜、失而复得的狂喜,转瞬化为刺骨的孤独。
一身冷汗,心口空荡荡地发疼。
沈浪仰面躺在床榻之上,睁着眼望着屋顶梁柱,久久无法再度入眠。
他心里明白,这样沉溺梦境,靠着虚幻的好梦慰藉自己,是何等偏执疯魔。
他清楚现实是什么。汾阳那边,婚期将近,大红婚服、喜宴、丰厚嫁妆样样齐备,再过三个月,朱七七便要以秋水阁阁主夫人的身份,行大婚之礼。那是她亲手求来的庇护,是她用来隔绝三人纠葛的屏障。
他没有资格去破坏。
理智牢牢禁锢着他,不让他动身奔赴汾阳,不让他做出搅乱婚礼的荒唐举动。
可梦境不受理智管束。日日夜夜,朱七七的音容笑貌反复席卷他的心神。现实越是求而不得,梦里便越是酣畅圆满。梦醒之后,落差便越是伤人。
他抬手捂住眉眼,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夜色里。
这座院落,堆满了他为她备好的添妆,却永远等不到女主人归来。美梦万千,终究抵不过现实一寸。
而千里之外的汾阳朱府,婚期将近,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