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城内湖别院,秋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涟漪。
宋离望着眼前卸下一身偏执的白飞飞,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情愫,终于不再被身份、尊卑死死压住。他不再自称属下,目光滚烫,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飞飞,若你愿意回幽灵宫,我便随你同回。” 他声音略有些沙哑,“幽灵宫地处寒山,冬酷寒,夏多雾,往后寒夜,热茶暖炉,我亲手给你备。风雨来袭,我替你挡下一切纷扰。江湖恩怨,过往情仇,全都抛在身后。”
白飞飞轻轻颔首,眼底泪光浅浅,却皆是暖意。追逐沈浪的那一场大梦,到此彻底醒透。那些癫狂、算计、舍命相护,尽数化作过往烟尘。
沈浪处理完事折返回来,踏进院中,看见廊下并肩而立的二人。
宋离不再是一副恭谨退避的属下姿态,侧身护在白飞飞身侧;白飞飞素衣临风,眉眼舒展,再没有往日的怨毒与愁苦。
一瞬间,沈浪心中便明白了大半。
他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立在月洞门之外。心底生出一份真切的成全,也夹杂着淡淡的唏嘘。
白飞飞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望过来,神色平和,再无半分儿女纠缠。
“沈大哥。” 她声音清浅,“我伤势再调养半月,便要动身回幽灵宫。宋离会陪我一同回去。自此之后,你我恩情两讫,江湖陌路,不必再记挂。”
宋离对着沈浪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往后,由我护她。”
沈浪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回礼。
“好。”
一句好字,了结多年纠缠。
他亏欠白飞飞的,终究不必以一生嫁娶来偿还。有人捧一颗赤诚真心,接住了这个孤绝半生的女子。
至此,三人之间死死缠绕的死结,终于解开。
白飞飞与宋离归寒山幽灵宫,远离江湖是非。
而沈浪,卸下了沉甸甸的报恩枷锁,可心底那一道缺口,却空空荡荡。
目送白飞飞与宋离动身奔赴幽灵宫,沈浪心中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
他知晓宋离用情至深,性子沉稳坚毅,待白飞飞一片赤诚,往后寒山寒岭,风雪漫山,自有那个人守着她,护她一世安稳。不必再困在恩情的枷锁里彼此折磨,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心中再无报恩的重担压身,沈浪辞别快活城,正式回到仁义山庄,执掌山庄全部事务。
时光悠悠流转,半年光阴倏忽而过。
江湖渐渐归于平静。仁义山庄在沈浪的打理之下,声望日盛,各路江湖盟约一一落地,大小纷争被他一一化解,人人依旧称颂他智勇双绝,是当之无愧的仁义山庄之主。
可人前越是风光持重,夜半独处之时,便越是难熬。
漫漫长夜,万籁俱寂,过往的回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清清楚楚记得年少时,朱七七作为山庄世交的晚辈,常常来仁义山庄小住。那时的七七鲜活明媚,毫无心事,在回廊之间追跑打闹,摘庭院的山花,捉弄山庄的弟子,闯了祸便吐着舌头躲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仁义山庄内,还留着属于朱七七的那一座主院。那是从前留给她居住的院落,格局雅致,花木繁茂。
沈浪下过严令,吩咐山庄下人,每日都要仔细打扫这座院落,窗明几净,庭院落花时时清扫,屋内陈设分毫不许挪动,一切都保留着七七旧时居住的模样。
山庄里的仆役私下心中都明白,这座院子,是庄主心底的执念。明明朱七七早已在汾阳与秋水阁晏清定下婚约,待嫁于人,可庄主依旧把这座院落,完完整整保留下来。
沈浪时常外出办事,途经市井街市。
街边绸缎铺流光溢彩,首饰铺子琳琅满目的珠玉钗环,只要他目光扫过,看见那料子、款式,觉得适合朱七七,便会毫不犹豫尽数买下。
柔软的云锦罗裙,莹润的玉簪,精巧的珠花,色泽温润的玉佩,一盒一盒,一叠一叠,源源不断运回仁义山庄,尽数摆进那座空置的主院。
梳妆台之上,首饰盒层层叠叠,挂满各式钗环;衣橱里面,各色衣衫整齐叠放,琳琅满目。
仿佛这里的女主人只是暂时远行,早晚有一日便会归来。这些衣裳首饰,便是他悄悄为她备下的添妆。
没有人敢多言。
三位冷爷看在眼里,心中百般叹息,却也无从劝解。道理人人都懂,朱七七已有婚约在身,与他再无可能,可心底的执念,哪里是几句规劝便能抹平。
白日处理山庄公务,沈浪冷静果决,杀伐决断,一派庄主气度。
待到夜色降临,公务了结,他便常常独自步入这座寂静的院落。
院内灯火淡淡的,四下空无一人。他会静静立在梳妆台前,看着满匣珠玉,看着满柜衣衫,指尖轻轻拂过衣料柔软的绸缎。
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昔日的画面。
想起她笑的时候眉眼飞扬,闹脾气时腮帮子鼓鼓,受伤之时脆弱苍白的模样。
明明咫尺曾经相伴,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纸婚约,遥遥相望。
他知道自己这般行为,近乎自苦,近乎偏执。这些东西,他永远没有机会亲手送到朱七七手上。山庄这座院落,多半也等不到它真正的女主人归来。
可他控制不住。
卸下对白飞飞的亏欠之后,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与遗憾,便毫无遮掩地漫了上来。他没有办法奔赴汾阳搅乱她的生活,不能前去打扰她如今求来的安宁,便只能用这样静默、近乎卑微的方式,寄托满腔思念。
月光穿过窗棂,洒落在空空的床榻之上。
沈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独坐至夜深。
他心里清清楚楚算着时日。半年之期已到,按照朱七七当初的打算,她很快便会离开汾阳,或是远赴京城,或是去往洞庭。
朱七七当时订下的婚约为期一年,首富的女儿婚礼排场自然隆重。秋水阁,朱府,快活城三大势力财力也足够让这场婚礼隆重。婚服,喜宴等自然要从最好的开始筹备。
距离七七成亲还有半年。
沈浪也在清楚的计算着日子,可是越是算着,越是难受。
三位冷叔因七七是他们从小看他的孩子,也在筹备礼品,同时,朱府和仁义山庄世代交好,仁义山庄送的礼品也不能差。
于是三位冷叔找沈浪商量给朱七七的婚礼送什么贺礼,沈浪只觉得心如刀绞。自己深爱的女人成亲,嫁给别人,要让他亲手去送贺礼。荒唐至极。
当初朱七七与晏清定下的婚约,白纸黑字约好为期一年。
一年期满,便是大婚之期。如今算来,距离七七出嫁,尚余整整半年。
这桩婚事惊动江湖。朱家本就是一方首富,家底殷实;秋水阁独霸一方,珍宝无数;再加快活王以亲女规格补贴嫁妆,三大势力的财力堆叠在一起,这场婚礼注定要办得极尽盛大。
精工织造的大红婚服正在赶制,金线绣满鸾鸟繁花;汾阳城内预定了数十处喜宴场地,山珍海味,奇珍果品源源不断向朱府运送。各处匠人日夜赶工,珠钗头面、红妆摆件,件件都要挑世间最好的来备。汾阳城中,处处都在谈论秋水阁与朱家的这场盛世婚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