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翻身下马,遣开随从,踏着湿漉漉的石阶,一步步走向听雨亭。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那双往日含笑的眼眸,此刻混杂着疲惫、愧疚,还有一丝自己也理不清的纷乱。
他的目光先落在朱七七身上,再扫过一旁的王怜花。
王怜花上前半步,不动声色,隐隐将朱七七挡在身后,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沈大侠不在快活城好好陪着白姑娘,跑到我们神仙居来,有何贵干?”
这话带着锋芒,毫不掩饰心底的芥蒂。那一剑咽喉之痛,他永远不会忘。
沈浪没有理会王怜花的讥讽,视线牢牢锁在朱七七脸上,声音被雨浸得沙哑:“七七,我要同你单独说几句话。”
朱七七握着酒盏,指尖泛白,神色平静无波:“有话不妨在此直说。”
雨还在下,打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
沈浪望着她疏离淡漠的模样,心口闷堵。记忆里那个会追在他身后,嗔他怨他,满眼都是他的朱七七,已经不见了。如今站在雨里的少女,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墙,再也不肯向他靠近半分。
“那日快活城,多谢你救了飞飞,也救了怜花。” 沈浪开口,“那些药材,若是你嫌少,江湖之中,但凡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替你寻来。”
又是酬谢。
朱七七轻轻笑了,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悲凉:“沈浪,你觉得,白飞飞的人命恩情,是可以用外物来抵的?”
沈浪一噎,眉头紧锁:“我并非此意。我只是…… 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他心里装着白飞飞的重伤,那份亏欠压得他喘不过气,面对朱七七的时候,反倒手足无措。他清楚自己亏欠她甚多,可他已经不能再给她情意。
王怜花在一旁冷笑一声:“你当然不知道。你所有的温柔耐心,全都留给了快活城里面那一位。到七七这里,便只剩下报答二字。”
“怜花兄。” 沈浪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想起自己那一剑刺出去的瞬间,心中也有悔意,“那日决战,是我失手伤你,我亦心中有愧。”
“愧不必提。” 王怜花眼神冷冽,“那一剑,我记下了。今日我活着,是七七给的,不是你的施舍。”
气氛僵持在绵绵雨幕之中。
沈浪再一次看向朱七七,目光恳切:“七七,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飞飞身子尚未大好,她不能再受刺激。有些过往,我们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直浇在朱七七心上。
原来他跋涉上山,并非念及半分旧情,竟是来求她,就此放下过往,不要去打扰白飞飞。
朱七七缓缓松开手中酒盏。
“哐当。”
瓷盏坠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碎成数片,蜜酒混着雨水四下流淌。
她抬眼望向沈浪,一双眼眸清清亮亮,却再无半分往日的爱慕痴缠。
“沈浪,你大可放心。”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透雨声,“我朱七七,绝不会去快活城,打扰你们二人的岁月。”
碎瓷溅起细碎的水花,蜜酒混着冷雨,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渗进泥土里。
听雨亭内一时死寂,唯有雨丝敲打着伞面沙沙作响。
沈浪望着地上碎裂的酒盏,又望向朱七七那双冷得不见暖意的眼眸,心口猛地一窒。他预想过她会怨怼,会发怒,会痛斥自己薄情,却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平静,平静得仿佛他们之间那些过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七七……” 他喉结滚动,还想再说什么。
朱七七微微偏过头,不再看他,目光落向烟雨缭绕的山谷深处。
“你不必再多说。”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的顾虑,我都明白。白飞飞为你舍命,你守着她,是你的情义。我不会去搅扰,也不屑去搅扰。”
曾经的奔赴与欢喜,到此,算是真正画上句号。
从前那个会为他哭、为他闹,哪怕受了委屈也还会回头的朱七七,已经留在快活城满地血色硝烟之中了。
王怜花站在朱七七身侧,肩头被雨水浸得冰凉,此刻上前一步,彻底隔开沈浪望向朱七七的视线,眉眼间满是疏离的锋芒:“沈大侠,话既已经说透,神仙居庙小,容不下你这份两难的情义。雨大,请回吧。”
沈浪的视线越过王怜花,依旧固执地落在朱七七身上。他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愧疚,有怅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空。
他以为朱七七会纠缠,会不甘,可她这般干脆放手,反倒叫他心神纷乱。
“七七,你当真…… 一点都不留念从前?”
这句话问出口,连沈浪自己都觉得荒谬。
是他选择守着白飞飞,是他亲手将她推远,如今反倒来问她是否留念过往。
朱七七终于重新转回头,静静地看着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留念又如何?” 她轻声反问,“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我的留念,不过是自取难堪。沈浪,江湖路远,从此你我,江湖两别。”1
七七放手这段太戳心了